紫荊黨|美國的加速主義困局
來稿作者:伍俊飛
特朗普二度入主白宮後,啟動全面關稅戰、叫囂吞併格陵蘭和加拿大、支持馬斯克對聯邦政府各部門進行大刀闊斧的改革、驅逐無證移民、發起對自由主義文化的戰爭、改組總統科技顧問委員會(PCAST)、宣佈推出聚焦人工智慧的「星際之門」計劃、把聯邦科研預算資金向人工智慧傾斜、任命白宮人工智慧和加密貨幣事務負責人、建立戰略性比特幣儲備、以犧牲烏克蘭為代價與俄羅斯達成和解,諸多類似操作迅速出臺,不勝枚舉,令人眼花繚亂。
於是,許多人指責特朗普的施政一片混亂,朝令夕改,充斥著無法兌現的恐嚇、不斷修改的最後期限以及自相矛盾的命令,意外接踵而至,政策令人無所適從。總之,特朗普就是一個愚蠢、任性和無法理解的專制暴君。
然而,事實果真如此嗎?其實,如果我們從加速主義的角度來看待特朗普的第二任期,一切似乎都順理成章。
加速主義是一種激進的意識形態,主張通過科技加速度發展和經濟高速增長推翻既有制度,然後建立嶄新的社會秩序。作為最具影響力的加速主義思想家,英國學者蘭德(Nick Land)在《加速主義快捷實用入門》(A Quick-and-Dirty Introduction to Accelerationism)中聲稱人類社會正面臨不斷逼近的先驗性「絕對界限」,我們只有借助科技和資本的力量快速行動才能超越限制從而拯救全人類。不同流派的加速主義者在「絕對界限」的存在上達成了共識,但是對「絕對界限」的內涵、超越界限後應追求的目標,以及實現目標的方式都存在巨大分歧。
左翼加速主義者認為可以通過加速科技發展來激化資本主義的固有矛盾,使其在儘量短的時間內土崩瓦解,從而為社會主義社會的降臨開闢道路。右翼加速主義則具有鮮明的精英主義色彩,主張利用資本主義和技術的加速發展來實現和加強精英對大眾的統治,提高經濟發展速度和管治效率,即使貧富差距擴大也在所不惜。自由加速主義者主張通過技術加速度發展破壞現有的政治和社會結構,實現去中心化目標,從而創造一種「弱政府、強社會」局面下的自由主義狀態。
美國的加速主義思潮得到以蒂爾(Peter Thiel)為代表的矽谷大佬們的策應。作為PayPal聯合創始人和Facebook的早期投資者,蒂爾從不掩飾自己的自由意志主義理念,從不諱言自己對技術加速發展的渴望,認定美國面臨的主要問題是技術減速和經濟發展緩慢。他認為在過去二三十年裡,世人擁有的巨大財富中,大多數並非來源於技術創造,而是通過壟斷或者權力獲得的,因此人類需要新的制度來取而代之。
如果我們把特朗普的政策實踐與加速主義理論相對照,那麼就會發現今日美國正在「快速行動,打破常規」(move fast and break things),行走在右翼加速主義的道路上,但與加速主義一樣面臨無法回避的困境。
特朗普和馬斯克都具有鮮明的右翼加速主義特徵:快速行動、把事情搞砸、吸取教訓後再重新開始。特朗普在上任當天就簽署了超過40個行政命令,創下美國總統就職日簽署行政令數量紀錄,而且他一口氣撤銷了前總統拜登所簽署的近80項總統行政令和備忘錄。馬斯克的SpaceX是全球效率最高的火箭發射公司,其獵鷹9號火箭的發射速度比競爭對手快得多,這使得SpaceX在太空商業市場中牢牢佔據了領先地位。在追求快速行動的過程中,馬斯克和他的團隊不害怕犯錯,而是從錯誤中吸取教訓,迅速調整策略,最終取得成功。
加速主義理論充滿矛盾和爭議。進入資訊資本主義之後,數據已經成為最重要的生產資料,創作者通過具身技能,如刷短視頻、社交媒體、網購下單等創造價值。有的加速主義者倡导使用者數據主權理念,主張通過區塊鏈等技術保護用戶隱私,規避巨頭對數據勞動的剝削;有的加速主義者認為科技巨頭有權收集和儲存個人的數據勞動成果,並通過採集全民創作的數據產生超額利潤;有的加速主義者支援人工智慧開源模型,認為如果谷歌不開源Transformer,就不會有OpenAI和GPT;有的加速主義者反對開源模型,認為大模型並不是真正由眾人一起來協同開發的產品。
如同加速主義者一樣,特朗普和馬斯克正在質疑和爭論中前行。特朗普撼動了美國傳統政治、經濟和社會格局,挑戰了美國憲法和三權分立的底線。他惡毒地批評拜登總統,把其治下的美國描繪成世界末日,而聲稱自己是神所挑選的救世主,將帶領美國走向一個新的「黃金時代」。當地時間3月4日,特朗普在國會發表了其第二任期的首次演講,現場的共和黨人鼓掌歡呼,民主黨人則噓聲一片,正是愈發分裂的美國社會的真實寫照。美國反對馬斯克的抗議活動正在迅速升溫,他們指責馬斯克作為「政府效率部」(DOGE)負責人,破壞了自由民主制度和價值觀。抗議者們在3月29日發起名為「打倒特斯拉」(Tesla Takedown)的活動,全球約200處特斯拉展廳成為抗議目標,占特斯拉400多家展廳的近半數。
加速主義者認為當代社會的技術與資本之間已經耦合為螺旋加速狀態,呼籲人類社會讓資本主義制度在加速中沖向最終的大災難,「置之死地而後生」,從而徹底擺脫傳統資本主義價值體系、治理結構及社會病態的限制。現在的問題在於,加速主義本質上是一種極端主義,違反社會發展規律,欲速則不達。特朗普和馬斯克試圖以此為精神武器建設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科技帝國」,但也許他們「種下的是龍種,收穫的是跳蚤」。
作者伍俊飛是紫荊黨政策研究院院長。文章僅屬作者個人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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