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品海|「百年大變局」中的狂妄、虛偽、焦慮
過去一周是「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最佳示範。國家主席習近平時隔十一年再次對美國進行國事訪問,美國總統特朗普使出渾身解數,在全世界面前極盡討好。同時,在距離不遠的聯合國大會年度一般性辯論中,日本首相高市早苗、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法國總統馬克龍、英國首相貝安德、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輪番講話,短時間內讓世人目睹「大變局」中不同國家展示的狂妄、虛偽和焦慮。歷史上多次大變局,隨波逐流的持份者都用不同的方式展示着同樣的迷茫,這一次也不例外。
特朗普用超常規接待讓G2事實化
當各國領袖在聯大辯論中聲嘶力竭、各持己見,甚至裝模作樣、爾虞我詐的時候,中美兩國在白宮近距離試探着對方的底線,為世界新格局尋找形式和脈絡。過去十年,中美事實上是在持續「戰爭」,從貿易戰到科技戰、從芯片戰到稀土戰、從地緣博弈到全球競爭,都是「百年變局」的主要情節。特朗普幾個月前訪華,中國的安排相對樸實,讓人難以看見背後的意思。習近平的回訪,特朗普夫婦親身到機場迎接,從白宮南草坪和玫瑰園閱兵到盛大國宴、橢圓形辦公室的會談、臨行之前的茶聚和參觀,美國都給予極高的禮遇,記憶中還沒有任何外國元首的國事訪問得到美國總統如此高規格招待。特朗普曾經提出中美構建G2架構,中國不予回應,他直接將G2儀式化,用48小時的宏大場面向全世界宣示G2的降臨。
特朗普在第一任期就對中國有不同的想像。他當時是既尊重中國,同時揣摩這個威脅到美國全球霸權地位的「新興」大國的具體意圖。回想起來,當時的交鋒是有驚無險。中國謹慎應對,用孫子兵法和太極拳,以低姿態管控了危機。特朗普重返白宮之後第一年,中美就打了兩個回合的貿易和關稅戰,無論是稅率比拼還是稀土和芬太尼戰,中國既不落下風,更是用點到即止的高超技巧,避免中美關係全面惡化。
中國在伊朗戰爭期間通過靈活的能源政策緩解了全球危機,依賴中東石油的國家都能感受到中國的誠意和胸懷;在烏克蘭衝突中,中國通過工業實力維繫了歐亞大陸微妙的戰略平衡,俄羅斯依靠中國緩解了西方制裁的衝擊。美國已經確認崛起的中國讓美國很難在地緣政治上為所欲為。中國的工業實力和全球影響力已經無處不在,全球產業鏈、科技生態、政治格局、文明號召力等多方面不再是美國熟悉的後二戰態勢。美國在一戰和二戰之後成為世界強國,蘇聯解體讓它成為世界單極超級大國。出乎所有人預料,中國在不知不覺中崛起,在多個領域與美國能夠平起平坐,這是歷史上全球權力結構最快速、最全面的迭代,更是西方文明統領世界之後的第一次「大變局」。
管控石油危機證明中國的戰略底蘊
習近平在2017年提出「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香港01》曾經全面報道和解讀。以特朗普為習近平精心安排的國事訪問為標誌,全球實力格局已經發生改變。中國是世界人口最多的國家之一,它表面上是第二大經濟體,但根據購買力平價指數(PPP - Purchase Price Parity),自2014年起它就是世界第一大經濟體。大多數人不了解PPP,也不太研究貿易及產業結構變化,不熟悉匯率波動扭曲現貨價格所產生經濟數據的短期假象,慣性接受西方習慣的敘事,認為美國在經濟上遠超中國。由於美元的強勢,中國過去幾年相對於美國在現匯計算上甚至是持續萎縮的。但在同一時期,中國有效化解來自美、歐、日的經濟挑釁,強勢崛起,迫使外界開始用超出GDP的狹隘視角來認識中國。
美歐日三國歷來壟斷世界汽車製造業,中國在過去幾年一舉超越,美國汽車產業甚至躲在關稅背後,拒絕迎戰。一輛美國製造的特斯拉在加拿大的零售價是79,000加元,同一輛產自中國的特斯拉只需要39,000加元,究竟哪一輛更具競爭力自然是不言而喻。歐洲切斷俄羅斯油氣供應,企圖壓制莫斯科的軍事實力,結果是自己的經濟深陷泥淖,只能以指責北京暗中幫助莫斯科作為下台階;伊朗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對美國和日本造成巨大能源衝擊,而中國依靠新能源供應、電動汽車的普及,輕鬆緩解了同一衝擊。中國甚至釋放巨大的石油儲備,縮減在國際市場購買油氣,減緩油價的波動,讓危機不至於惡化。經此一役,全世界親身領略到中國的戰略底蘊,它能夠在全球深陷危機時承受超乎一般的壓力,表現得雲淡風輕。這種處變不驚、厚積薄發、行穩致遠的力量,歷史上還找不到另一個可比較的案例。
政客的謊言印證舊秩序的崩塌
習近平的國事訪問證實中美關係已經改變,G2是事實上存在,同時為「大變局」定了調。多國領導人在聯合國大會上的講話證明西方主導的舊世界是混亂和缺乏方向的,甚至已經庸俗化到毫無羞恥心的地步,昭示「世界大變局」正快速展開。
法國總統馬克龍(Emmanuel Macron)在聯合國大會上「滑稽地」、七情上面地錘擊講台,投訴巴勒斯坦人的悲慘處境以及以色列的種族滅絕手段是文明世界難以忍受的。英國首相貝安德(Andrew Burnham)在同一場合呼籲盟友「指望英國」(count on us)帶來公平、正義。問題是,對於巴勒斯坦人民,法國的憤怒和英國的承諾能代表什麼?貝安德是英國十年來的第七位首相,法國總統明年就要換人了;英國十年前興高采烈地脫歐,現在認為脫歐為英國帶來了傷害(Brexit has caused more harm than good);英法兩國都曾經鼓吹烏克蘭加入北約(NATO),現在又投訴俄羅斯不願意談判,是否已經後悔戰爭之前的裝腔作勢?當剛上任的貝安德宣稱「英國在之後十年可以為變動的世界提供領導力」(how Britain will deliver leadership in a changing world for the decade that lies ahead),甚至高呼「Britain is back」,人們會相信他的話嗎?大家已經習慣了西方政客講一套做一套,然後很快就下台了。
西方曾經毫無顧忌地擴展北約,不尊重俄羅斯人對地緣威脅的感受。歐洲認為烏克蘭有權選擇與誰結盟,它看似是忘記了1962年古巴希望與蘇聯結盟,美國為此準備與蘇聯打一場核戰的古巴導彈危機。當普京用了接近22年時間警告北約,卻都被當做耳邊風,俄羅斯人深信只有用拳頭才能喚醒裝睡的人。傲慢的歐洲以為制裁俄羅斯就能絞殺它,最後是拖垮了自己。俄羅斯或許承受了巨大的代價,但在中國和其他國家的支持下,算是頂住了外部制裁。雖然勝利是緩慢的,但估計北約已經不再有東擴的野心。
歐洲人應該質疑,北約為什麼東擴、為什麼圍堵俄羅斯,結果還要犧牲自己的工作和財富?德國的另類選擇黨(AfD)和法國的國民聯盟都從不同角度主張與俄羅斯維持關係。AfD最近在地方選舉中大勝,國民聯盟在總統選舉民意中大幅領先,證明歐洲人正走出迷思,對歐洲的建制政治產生巨大衝擊。如果大家將歐洲身處的地緣戰略不穩、右翼對傳統建制的衝擊、以色列在加沙的殺戮對歐洲傳統價值觀的挑戰聯合起來審視,歐洲的窘況正好說明「大變局」在現實世界的意思,以及它的步伐是朝着什麼方向邁開。
中東亂局背後的瘋狂
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在聯大的「表演」堪稱奧斯卡級別。他在講台上謊話連篇,肆無忌憚地侮辱全世界,將以色列的行為描繪為應對全世界壓迫它的抵抗運動,將其與猶太人遭受納粹屠殺的歷史相提並論。台下各國代表幾乎全部離場抗議,空蕩蕩的會場中,留下來的只有美國、埃塞俄比亞,以及以色列代表團為他吶喊助威。如此荒誕的國際政治能夠推動世界化解困難、讓發達國家應對挑戰、讓發展中國家擺脫貧窮嗎?
以色列的狂妄自然有其歷史和內在原因。美國和歐洲的偏袒只是其中一部分。法國和英國都是毫無底線地支持以色列,對巴勒斯坦人的厄運從來是輕描淡寫。它們今天或許改變了立場,但唯一的動作就是制裁在約旦河西岸的猶太定居者。這是杯水車薪,故作姿態,相對於它們給予烏克蘭的支持,連萬分之一都不到。沒有人相信英法的行動能起什麼作用,但卻證實歐洲的所謂民主自由旗手角色終究是虛偽的。俄羅斯入侵烏克蘭雖然是非法的,但也是兩個大人在打架。然而,以色列是在加沙屠殺婦女和兒童,英美卻只是口頭譴責,還維持着與以色列的經濟交往。估計所有人都在等待撕下皇帝的新衣。有句俗語:「上帝要其滅亡,必先使其瘋狂」。無論是內塔尼亞胡或看似站在對立面的馬克龍和貝安德,他們本質上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分別用「狂妄」和「虛偽」述說的同一種「瘋狂」。
伊朗總統在聯大講台上同樣是在咆哮,但他表現的是破落國家的「焦慮」。伊朗頂住了美國的軍事打擊,但伊朗人民的苦況難以持續。美國已經後悔自己被內塔尼亞胡利用來襲擊伊朗,特朗普甚至很可能因此輸掉中期選舉,但已經無法彌補對伊朗人民造成的傷害。作為歷史悠久的文明,伊朗依然受制於宗教狂熱分子,不願意推動改革,它最終或許能逃過一劫,卻無法擺脫政權更迭的危機。中蘇關係惡化之後,毛澤東堅定發展兩彈一星,中國在與印度和越南的邊界衝突中強勢出擊,但適可而止,甚至利用美蘇關係複雜化恢復了中美關係,重新成為聯合國常任理事國,最後通過改革開放終結了百年屈辱。伊朗應該學習中國的經驗,韜光養晦、自強不息,堅持戰略忍耐,這是它走出困局的唯一路徑。
中東的形勢非常微妙。伊朗應該積極借助地區國家對美國和以色列破壞地區穩定的不滿,化解與地區大國的歷史恩怨。沙特阿拉伯、土耳其、巴基斯坦已經組成地區防禦聯盟,埃及等國家很可能加入。伊朗和沙特阿拉伯的關係早幾年已破冰,應該藉機聯合其他穆斯林國家組織類似於北約的地區聯盟,將外國軍事勢力驅逐出中東。它們應該接受以色列的合法存在,但前提是堅持用「兩國方案」來解決巴以衝突,為地區穩定建立政治基礎。美以伊戰爭徹底暴露了美軍的脆弱性,中東國家應該團結重構地區軍事態勢,中國和俄羅斯應該提供支持,如果歐洲希望為自己尋求戰略空間,減少來自中東的能源和移民壓力,就應該承認中東的「獨立」符合自身利益,鼓勵快速推進轉型。
日本右翼再次走入地緣博弈的死胡同
高市早苗缺席亞運會開幕式,卻匆忙跑到聯合國,在習近平訪美前求見特朗普三十多分鐘,這同樣反映了日本的「焦慮」。日本右翼政客在歷史上都有一種作繭自縛的衝動。侵略中國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挑戰俄國是同樣道理,偷襲珍珠港更是完全愚蠢的行為。兩顆原子彈固然殘暴,但卻是澆滅日本軍國主義狂熱的涼水。日本的財政、產業、貨幣困局已經上升到危機地步,美國為了保護自己的國債,不顧日本已經耗盡財政韌性,逼着它加息。就算身處危機,高市早苗還繼續口出狂言,宣示「台灣有事」或許構成「日本可行使集體自衛權的『存亡危機事態』」,暗示日本有權軍事介入兩岸事務;在聯合國大會上她還大言不慚要求刪除聯合國憲章的「敵國條款」,這種迎合日本軍國主義想象的狂妄顯然是要捅破中日之間最薄的一張窗戶紙。
美國前中央情報局局長John Brennan在評論中美高峰會時指出,「美國只懂得霸淩弱小國家,當面對中國和俄羅斯時,它會自動變為懦夫(Coward)」。就算是民主黨執政,美國從沒有對俄羅斯或中國輕言動手。作為日本的鄰居,韓國總統李在明上任後第一個動作就是改變其前任尹錫悅總統的親日立場;俄羅斯對日本參與西方的制裁極為反感,終止了與日本的和平條約談判,朝鮮是日本的宿敵,更直接派兵相助俄羅斯,與俄羅斯結盟。當特朗普口中的朋友:習近平、普京、金正恩,都對日本展現巨大不滿,高市竟然認為日本對美國來說比歐洲更重要,她顯然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當大家認清美國在俄烏和伊朗衝突的作為,沒有人敢保證,如果日本深陷戰爭危局,美國的航空母艦究竟是踐行盟約,還是快速駛離橫須賀。
中國幾十年沒有打過仗,但巴基斯坦用中國的戰機和導彈終結了印度在南亞的軍事優勢,美軍在台海和南海多次與解放軍「接觸」,應該想象到中國解放軍在戰場中的可能態勢。特朗普和美國都是實力主義者,美國的情報能力自然比其他國家更完備。美國早就認識到中美兩國之間在工業實力的此消彼長,深知中國早就不是當年的「吳下阿蒙」。
中國應該構建全球新格局
雖然特朗普在國事訪問上展現了對中國的尊敬,但中國沒有理由相信美國放棄了單極霸權的幻想,更不應該相信美國建立了可持續和穩定的對華立場。奧巴馬總統第一份《國情諮文》明確宣示「美國不會退居全球第二」(I do not accept second place for 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美國民主和共和兩黨不可能真心接受中國崛起,至少沒有這麼快,特朗普的G2很可能只是在耍弄小聰明。習近平在美國國宴上表示,中國的「民族復興」與「美國再次偉大」(MAGA)可以並行不悖,但估計真心相信這句話的美國人不多,因為「修昔底德陷阱」更符合它們的世界觀。夏蟲不可語冰。讓西方明白中國的信念不容易,中國應該堅守原則,用戰略耐性來證明,那個恃強凌弱、社會達爾文主義的國際格局早就應該成為過去。
全球南方同樣在質疑,工業革命、資本主義、民主自由曾經為發達國家製造了極大的富裕,而且是西方給世界擘畫的願景,更是在推動這項議程時給大家的承諾。然而,大家在聯合國大會上看到的眾生相就是承諾所指的繁榮、自由與和平嗎?大家應該檢視承諾的真實意思,無條件接受西方描繪的現代化想象或許不再是擺脫貧窮,發展自己,成就幸福的應許之路。
中國知道自己不會無風無浪跨越「世界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它同樣知道美國、甚至整個西方,不會接受無法稱霸的新角色。實力不是通過政治演說獲得的,更不是幾個酒會、國宴就能證明,多幾家市值過萬億美元的企業同樣不是證據。中國絕不希望用戰爭來證明自己,這是違背自己的文明原則。通過市場、產業、科技水平和人民的幸福生活,中國在告訴全世界,從百年屈辱走出來的中國,絕對奉行「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原則。然而,同樣的屈辱歷史告訴我們:「朋友來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來了,迎接它的有獵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