筆者早前到東京考察，邀約一名越南友人到咖啡廳相聚，友人對頻頻有人進入但沒有煙味散出的吸煙室嘖嘖稱奇，並告訴筆者越南近期也在積極控煙，但政策參差不齊。筆者昔日在日本留學期間，確實很少會吸入二手煙，後來亦曾就此向厚生勞動省的朋友請教，並且短暫訪問過日本煙草產業（JT），了解不同持份者的態度。近日不少友人討論本港控煙措施，筆者既感受到政府非常重視市民健康，也意識到煙民及部份行業的不安或不滿。適逢其會，就此撰文分享一下日本如何平衡煙民與非煙民的需求。

來稿作者：李冠儒

日本不同地區的控煙規定並不一樣，不妨優先參考人口最多的東京都的情況。《防止被動吸煙條例》規定，東京的幼稚園、幼兒園、小學、初高中等屬「場所內外完全禁止吸煙」；大學、醫療機構、兒童福利機構和行政機構則「場所內禁煙，但場所外吸煙區允許吸煙」；自2020年4月1日起，餐廳、辦公室、商業場所和交通設施也不許吸煙，但一些沒有員工而只有業主的餐廳，又或是酒吧等場所，可自主選擇「禁止或允許吸煙」。

這是為了避免讓過度依賴煙民的餐廳受到太大影響，而非煙民若不想吸入二手煙，自然就會避免前往。喜歡水煙的日本人，可在特定水煙吧吸食。此外，店內若有吸煙室或者吸煙角的地方，允許在內吸煙；不過，未滿20歲者不得進入吸煙區，這就交由餐廳自行設置和管理。東京的控煙規定確實複雜，連日本人都分不清楚，但其初衷是為了避免「一刀切」，既保障非煙民免受「煙害」，又不至於影響煙民無處吸引、商家生意受損。

在日本特定地點，人們能自由吸食加熱式香煙，例如KTV場所。厚生勞動省的友人指出，加熱式煙草產生的有害物質比傳統香煙少，但仍含尼古丁等有害成分，有損健康，所以不提倡國民吸食。而多數之所以不禁止吸食加熱式煙草，主要是因為它氣味和煙霧少，適合在有獨立包間的場所使用。日本政府也考慮到，很多中老年顧客覺得一邊吸煙一邊唱K才夠過癮，所以容許KTV自行決定可否吸食。不過，友人認為，日本控煙政策仍有很大改善空間，例如防二手煙法規不完善、煙盒警告標簽作用不大、對煙草廣告管控不力。

2020年的《改正健康增進法》是平衡煙民與非煙民利益的新嘗試，內有非常明確的吸煙室建造標準，包括要求吸煙室出入口處從室外進入房間的氣流至少應為0.2米/秒、房間必須用牆壁或天花板隔開以防煙霧從房間散至室外；煙霧必須排放到室外或外部位置；在商店的出入口及吸煙室需張貼明確標誌並指出20歲以下人士不得進入等。

厚生勞動省甚至提供挑選換氣系統的教學及諮詢服務。瀏覽其指南會有「請注意，即便安裝通風扇很易，但由於靜壓往往較低，如果室外有與排風方向相反的強風，排風量將會減少…室外側需要有防風罩」、「直徑 35 cm 或以上的葉片會產生噪音，因此不適合在吸煙室使用」等提示，甚至會指導大家如何進行風速測定，強調若出入口安裝了門則必須在門打開的情況下測量風速。與此同時，亦有嚴謹區分吸煙室及吸煙角，警告吸煙角的開口比吸煙室大，很可能會發生煙霧滲漏，類似的科普資訊還有「設置吸煙角時用懸掛式牆壁、窗簾或屏風劃定天花板區域是非常必要的，畢竟煙霧會因高溫引起的向上氣流而向上擴散。研究結果顯示，如果排風量除以吸煙角的地板面積，也就是吸煙角所產生的向上氣流至少達到0.1m/s，香煙煙霧就不會停留在吸煙角，而是會上升到天花板的排風系統並排出室外」等等。在建造新建築物時，責任人也會被提醒有必要考慮建造完成後的措施能否提供吸煙房：「在新建築物中從一開始就設置吸煙室，或採取通風和其他措施以便日後安裝。」該部門也會定期檢測主流品牌香煙的成分及散發的煙霧濃度等，平衡各方需求。

友人還說，日本官員深諳歐洲、美國和其他國家的吸煙規定相對日本簡單，普遍只在室內禁煙，當局也經常收到外國遊客因不熟悉當地吸煙規定而違規的通報。也因此，日本政府觀光局偶爾會委託獨立機構進行調查。有機構就曾在澀谷路口吸煙區進行隨機街頭採訪，以獲得一手資料，當時一名來自悉尼的40多歲男性受訪者反饋：「我聽說日本的吸煙規定很特殊，所以來之前事先看了YouTube上的科普。」同時，有一名30歲的法國女性反饋：「我只知道在日本室外不允許吸煙，但看到有人在所在小餐廳和酒吧隨意吸煙，我感到很驚訝。」調查結束後，調查人員會即場向受訪旅客介紹相關政策。

外國旅客不諳日本控煙政策，引起民間不滿，2021年東京都政府的調查結果顯示2020年間有吸食二手煙經歷的受訪者比例高達55.3%，而《產經新聞》在2023年也批判快速增長的日本旅遊業造成由外國人帶來的「煙害」，因地而異的控煙規定也讓外國人感煩擾。Globe-Trotter營運的訪日旅遊資訊網站 GOOD LUCK TRIP 於2023年5月進行名為「在日本生活不便的事情」多選題調查，891名外國受訪者中有14.4%選擇了「可以吸煙的地方少，難以理解」的比例，排在第8位。若只考慮237位有吸煙習慣的受訪者，比例會上升至44.3%。基於此，日本方面判斷對外國人現場科普有關規定是最直接的解決方法，因為它既可以保障其旅遊大國的美名，又能控制「煙害」以免引起國民不滿。

日本各地如今都採取了多種手段讓外國人找到可吸煙的地點。大阪市至今依然在推廣多語言海報以標示街頭禁煙區域，同時不斷加強指導，讓巡邏人員隨身攜帶印有多種語言標籤的卡，及時告訴外國旅客哪裡可以吸煙。為迎接即將到來的 2025年的大阪·關西博覽會，大阪市已計劃在全市的街道上實行禁煙，並將在市內新建大量吸煙室及吸煙區。東京澀谷區域亦有特意委託私人企業去安排約20名宣導人員每天進行巡邏，筆者也曾見到幾位巡邏員並向他們諮詢，他們驕傲地向筆者展示帶有二維碼的宣傳海報，掃完之後可以一瞬間看到一幅顯示吸煙區的電子地圖。網上資料亦顯示，日本政府定期開展減少引發火災的檢討會、煙草對健康的影響測評會議、吸煙有害警告檢討會議等。日本近年還流行一種乍看之下是香煙的茶「Chabacco」，實質是茶不是煙，原本的香煙警告被換成茶的功效介紹。雖然略顯不科學，但真有日本人正以「Chabacco」代煙，試圖尋找健康的香煙替代品。

日本也有通過加煙稅控煙。參考Tokyo Foundation及日本財務省的資料，日本的香煙銷量自1998年始基本呈下跌趨勢，從圖片中也較難看出加香煙稅之後到底有多大的作用，但有幾點值得注意：日本在2018、2020及2021年都有加煙稅，2019年亦加了消費稅，變相連續4年增加香煙的價格；另一現象就是儘管香煙銷量下滑許多，日本政府的煙草稅收入變化並不是特別大。參考主流日本媒體以及Trends and Determinants of Cigarette Tax Increases in Japan: The Role of Revenue Targeting等論文的觀點，似乎都判斷日本政府增加煙稅主要是為了填補軍費，同時進一步減少煙民的數量，日本的研究成果與香港醫務衞生局日前的聲明類似，即認同加稅可控煙。而日本香煙的價格在發達國家中並不算高，所以還有不少提高煙稅的空間。雖說遠比澳洲便宜，但香港在國際上還是算貴。若參考日本2021年10月1日起的加稅幅度，相當於一支煙增加1日元（大概0.05港元），如今香港曾有消息指每支煙的煙草稅會上調8亳，亦即提升煙稅32%。官方說法是要加至世衞建議水平——煙稅佔零售價比例75%，自然有公共衛生的考量。可一次性加幅如此大，香港卻又沒有像日本那麼多高規格的室內外吸煙場所，也難免本地煙民及部分業界代表抱怨。

說到反對聲音，日本貿易振興機構（JETRO）亦有專門探討香港加強禁煙政策的情況，亦會提及「立法會批發及零售界議員邵家輝議員關注到，政府禁止煙草替代品和薄荷香煙會對來港旅客和商務訪客的心態造成負面影響」等，側面證明外國也在關注本地控煙政策的走向。在筆者看來，考慮到香港寸土寸金，餐廳、商鋪面積相對小，很難騰出地方去建吸煙室，日本多年來的控煙經驗也是因地制宜，未必適合香港。可近期之所以有那麼多人討論控煙政策，是因為煙稅加得太多、太急，煙民還沒地方吸煙，同時「減害」的香煙替代品也被禁止，抱怨這是「一刀切」。醫務衛生局和不少港人當然會指出不吸才是最健康，想必不支持興建吸煙室及其他替代品，所以追根究底還是「度」的問題，日本放在了偏向中間的位置。無論如何，日本平衡煙民與非煙民需求，乃至讓外國煙民認識本地控煙政策等做法，想必還是有值得借鑒之處。

本文作者是思哲研究所青年事務教育總監李冠儒。文章僅代表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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