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香港特區政府公務員事務局更新了《公務員守則》，《守則》闡明香港特區的憲制秩序、公務員作為行政機關一員的憲制角色和責任，以及公務員必須恪守的基本信念與操守準則。《守則》重申《憲法》是國家的根本法，是一切法律和制度的基礎，具有最高法律地位和法律權威。香港回歸納入國家治理體系，在「一國兩制」下，《憲法》和《基本法》共同構成了香港特區的憲制秩序。

恰逢林來梵教授的大作《憲法學概論》（第四版）在香港落地出版。此書即成為我在公務員學院，向各級文武公務員講授憲法部份的明燈，每堂必向學員大力推薦，非讀不可的佳作。我認為，此作品不單對公務員，更對研習香港及中國法律制度的學生、專業人士，甚或關心中國憲法與香港憲制發展的市民都將大有裨益。

本書源於來梵教授親授國家精品課程憲法學的錄音文字版，是內地最受歡迎和最暢銷的憲法學教材之一，初版十多年來已修訂四版、重印二十多次，被譽為「憲法學教參書的典範」。2020年更獲清華大學優秀教材特等獎。書中主張和採用的「規範憲法學」，著重憲法條文的具體解釋和實際應用，提倡立憲主義與憲法的實效性。此與普通法精神，異曲同功也。來梵教授乃中國規範憲法學的領軍人物，他的《從憲法規範到規範憲法》，是我摸索規範主義之「事實與價值區分」，體會規範憲法學的理論和實證品味的啟蒙作品，亦是當年我編撰香港公開大學憲法學教材的燈塔。

與來梵兄結緣於上世紀九十年代的香港，我們經常相約把酒論道，人情法理、歷史興衰，風水玄學，無所不談。本書乃基於課堂錄音形諸文字，故其口語化的表述風格，不經意的風趣幽默，生動活潑中穿插古今中外的有趣故事和案例，寓莊於諧，生動活潑，讀之仿如身歷課堂互動，回味無窮之餘，更可領略來梵教授廣博的學識與其舉重若輕、駕輕就熟的治學意蘊。該書並非尋常的普及入門讀物，其在深入淺出的同時，兼有扎實深厚的學術品格和頗具個人特色的思考，可謂微言大義。概言之，此種追求憲法智識的義理可從以下「三觀」層面，舖陳剖析：

先由微觀起步。此書在對憲法的條文解讀，不乏有讓人眼前一亮而又在情理之中的新解，不僅能讓香港讀者瞭解內地一些獨特的制度安排與規範特色，又能使其窺見規範背後不同的解釋可能。例如，對於人民代表大會制度的考察、對「民主集中制」的解讀，不但學理創新，且還更著眼相關制度的實踐景況，深具現實關懷。

繼從中觀層面來說，本書還奠基了一個全面獨到的中國憲法學體系。對中國憲法的內容作了全面梳理，且這種梳理內蘊鮮明、獨到的體系。以國家機構部分舉例，該書並沒一開始就介紹各式機構。相反，先著眼於宏觀的國家觀念與原理，而後再對機構進行各論。避免「亂花漸欲迷人眼」的知識堆砌，令相關知識得以透出其體系關聯。足顯作者功架。

再就宏觀層面而言，該書更葆有立憲主義與人文主義的精神底色。其採用規範主義與立憲主義的立場來解讀憲法，力圖闡明：憲法的基本功能在於「限制公共權力的肆意濫用，保護人民的個體尊嚴與基本權利，由此賦予公權力的正當性，賦予政權的合法性」；憲法的根本精神在於「把每一個人當作人來對待，絕不可觸碰人作為人，所應該享有的尊嚴」（本書第480頁）。融入啟蒙時代的人本主義，以及中國古典的人文精神來理解中國憲法。

可以說，在微觀及中觀的層面上，此書堪稱一本中國憲法的精彩「地圖」。打開它，讀者可按圖索驥，直觀中國憲法的大致圖景，領略「一國兩制」下內地體制與香港特區的差異及互動原理。而在宏觀層面，也可深感中國憲法與《基本法》、普通法傳統所蘊含的限權精神，以及一脈相通的規範意旨和人文關懷。

違憲審查，一定會讀到馬伯里訴麥迪遜案。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具有典範意義的合憲性審查案件。但能把這個故事說得如此精彩透徹的，非來梵教授莫屬。試看：「該案判決書中所展現出來的不是政治鬥爭的言詞而是法律論證的道理。這就是法治的邏輯與智慧。即把政治的話語轉化為法律倫理的言說，甚至轉化為法律技術來處理。馬歇爾在其雄辯的判決書裏面，有進有退，以退為進，展現了其深遠的政治謀略。」（本書第460-464頁）

本書另一特色就是順應AI潮代。除附送配套課程PPT外，各章節後均附相應二維碼，同步掃取立體化的延伸閱讀小貼士。值得點讚！

「萬端物象看笑過，一硯風情吟醉歸」，是早年我的粗劣散文集，獲香港藝術發展局資助出版，來梵兄揮毫題贈，盡顯其才情橫溢。正是這種才情造詣，賦予其法學文章的韻律和節奏，甚具個人風格訴說的案例故事，有角度、有溫度，一氣呵成，讀來真是一種難以言表的境界享受！這種享受，非常值得向香港朋友們大力推薦。

作者黃江天律師是法律博士、憲法和香港基本法推介聯席會議副主席。文章僅屬作者意見，不代表香港01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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