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黃宗昊:「民主峰會」美台合謀 一個願打一個願捱

撰文:吳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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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時間上周三(11月24日),美國宣布將於12月9日舉行首屆線上民主峰會,美國國務院公布與會者名單,台灣確定受邀,台灣也是唯一非主權國家的受邀方。緊隨其後,台灣方面公布消息,屆時將由台灣行政院政務委員唐鳳與台灣駐美國代表蕭美琴一同與會。
圍繞台灣受邀參加民主峰會,《香港01》記者採訪了上海交通大學國際與公共事務學院講師、台灣研究中心研究員黃宗昊。在黃宗昊看來,民主峰會的與會名單並非台灣單方面決定,而是美國的意思。這背後,不過是美台針對中國大陸的又一次合謀,一個願打一個願捱。

美國總統拜登(左)在白宮羅斯福室出席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的視像會晤。旁為國務卿布林肯(中)與財長耶倫(右)。(美聯社)

01:消息剛剛公布後,很多人認為蔡英文會親自出席,後來決定由唐鳳和蕭美琴與會,在你看來這背後有着怎樣的考量?對台灣來說,參與「民主峰會」意味着什麼?

黃宗昊:台灣方面與會人選的問題,不見得是台灣片面決定的,一定是跟美國溝通過才定的。既想要達到對抗大陸的效果,但也不想過度刺激大陸。拜登現在還沒有跟蔡英文正式會晤,如果這次蔡英文直接參會,雖然是線上視頻的方式,是不是就等於兩人正式會面?如果真是這樣,北京針對這樣的局面會作出怎樣反應?肯定會有強烈反制的動作吧!所以台灣派出的人選,應該是美台雙方綜合考量後的結果。雖然蔡英文也很想刷存在感,也想和拜登見面,但最終還是決定不冒險為好。從這個層面來講,我不覺得民主峰會對台灣有着太重大的意義。

說一套做一套 美國的「底線戰術」

01:美國內部人士在談到這次的民主峰會時如是表示,「這次拜登的民主峰會,來自全球所有地區、有不同民主經驗的國家受到邀請。至於邀請誰,是希望能多樣化地、廣泛地參與。」作為在大陸多年的台灣學者,你怎麼理解美國的用意?值得一提的是,不久前拜登才與習近平進行了首次視頻通話,並明確表示「美國不鼓勵台灣獨立」,「美國將遵守一種政策」,這次邀請台灣參與民主峰會,明顯地將「一中一台」實質化了,該如何理解美國的「說一套做一套」?

黃宗昊:美國對兩岸關係認知的底線,我覺得就兩條:一是不支持台灣獨立;二是不支持以「台灣」的名義加入聯合國。對美國來說,只要不違反這兩條,其他的動作都是中國大陸雖不情願、但應該能接受的。所以在這樣的兩條底線之上,美國必然會盡情利用台灣牌來對抗大陸,諸如搞民主峰會這樣的小動作也就不足為奇了。包括立陶宛設立台灣代表處,也可說是小動作中的一環。這些小動作單獨來看不會有多大的意義,但在這些舉措背後,所顯露出美國的戰略意圖是比較值得探究的。

在我看來,這些組合拳式的小動作,其實是美國的「底線戰術」,也就是儘量逼近底線和紅線來獲取最大的戰略利益。這一點,其實拜登在上台之初就講得很清楚了,他的目標就是「與中國展開激烈競爭」。這種底線戰術看似很高明,其實有擦槍走火的可能性,因為從以往歷史經驗看,戰爭的爆發往往是帶有很大偶然性的。最經典的案例就是第一次世界大戰,最初其實兩邊都不想打,但最後不得不打起來,而且結果非常慘烈。

黃宗昊認為,民主峰會的與會名單並非台灣單方面決定,而是美國的意思,這背後是美台針對中國大陸的又一次合謀。(資料圖片)

「文攻武嚇」爭奪話語權 強調改善民生福祉

01:確實如你所說,各種小動作不足為奇,但也有可能擦槍走火。大陸國台辦被問到民主峰會相關問題時表示「首先需要指出的是,美國網站所列的涉台稱謂是錯誤的。我們堅決反對美國與中國台灣地區進行任何形式的官方往來,這個立場是一貫的、明確的。我們敦促美方切實恪守一個中國原則和中美三個聯合公報規定,妥善處理涉台問題。」這也是中方的一貫立場。除此之外,據你推測,此次台灣參與民主峰會還會產生怎樣的溢出效應?

黃宗昊:以這次民主峰會來看,美台之間有點「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捱」的意味。美國願打,很簡單,對拜登當局來講台灣牌是有用的、管用的,有利於其獲取對內、對外的利益,進一步渲染中國威脅論。台灣願捱,也在於對綠營的政治利益是很有幫助的,對內可以進一步鞏固「反中」共同體,獲取選舉的籌碼;對外則台灣一直很希望緊跟美國的「民主陣營」,爭取更大的國際空間。所以,這一連串的小動作,說到底其實是美台之間的合謀。

對美國來說,這場合謀並不會損失什麼,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從越南到伊拉克再到阿富汗,美國說撤也就撤了,留下一個個爛攤子。可是對台灣來說,地理位置擺在那裏,搬不走,也走不了。當兩岸愈來愈走向激烈對抗的時候,台灣的綠營仍積極與美國合謀,其實是飲鴆止渴;他們不太會考慮長遠的後果,只是被眼前的政治利益所吸引。

面對這樣的合謀,大陸有沒有應對之道?其實大陸一直以來的應對之道,套句台灣常見的用語,包括了「文攻武嚇」兩方面。「武嚇」比較好理解,軍機繞台,海軍巡航,加強在台海的軍事壓力,已經不足為奇。不過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不久前武裝直升機也開始出動了,從空域指向陸域,登陸作戰的訊號很明顯。大陸真的是在實實在在的備戰,必要時是可以採取實質行動的,不只是噓聲恫嚇台灣而已。再說「文攻」,大陸開始在兩岸事務上爭奪更多的話語權。

台灣外交部日前公布將由行政院政務委員唐鳳與駐美國代表蕭美琴代表台灣出席峰會。(Getty Images)

01:談到爭取話語權,這也是接下來想談的一個問題。大陸過去一段時間對台灣的策略正在悄然發生變化,從以往聚焦於重申底線紅線、隔空喊話台獨,逐漸轉向了談「統一後」怎麼樣的問題。比如大陸國台辦副主任劉軍川此前公開表示,「統一後,台灣的和平安寧將得到充分保障,台灣同胞的生活方式、私人財產、宗教信仰、合法權益不受侵犯」,「台灣的經濟發展將得到充分增進,以大陸市場為廣闊腹地,發展空間更大,經濟競爭力更強,產業鏈供應鏈更加穩定通暢,創新活力在共同市場內充分湧流,中華民族經濟更加生機勃勃」,「台灣同胞的民生福祉將得到充分提升,兩岸交流往來更加便捷,台灣同胞特別是廣大青年來大陸發展的天地更加廣闊,台灣的財政收入儘可用於改善民生。」

黃宗昊:這可說是「文攻」的一部份。這樣的論述看似天馬行空、腦洞大開,但事實上會起到一定作用。台灣民眾對於未來有些迷茫,特別是回歸後的可能狀態。一旦回歸後,北京以往所承諾的「一國兩制」是否繼續適用?如果大陸真的動用武力統一,會不會直接在台灣「一國一制」?對台灣喊話,多談「統一後」的美好遠景與藍圖,並且更多傳遞「一國兩制」的訊號,可能有助於減弱台灣民間和大陸的對抗意識。但這麼做的效果如何?由於大陸在這方面政策轉換的時間尚短,可能後續還要更多的觀察才能研判。

01:最後一個問題再說回到此次峰會的主題——民主本身。拜登表明過數次「此峰會是為了反抗威權、倡議民主與人權」,在上台不久後,拜登也明確將二十一世紀定義為民主與專制的較量。中國在過去一段時間則是不斷在鞏固「全過程民主」,並將其寫入了「第三份歷史決議」。結合台灣的民主經驗,你怎麼理解「二十一世紀的民主與專制」?早年台灣左翼作家陳映真寫過一篇《文明與野蠻的辯證》,今天我們該如何辯證地理解民主與專制?

黃宗昊:在民主的話語權上,美國跟西方是絕對佔上風的,這個非常明顯。「民主」這個詞本來就是外來語,對中國來講,自古以來就沒有「民主」這種說法。如果按照儒家的說法,應該叫「民本」或是「民貴」。所以今天談「民主」,西方世界、特別是發達國家對其內涵是有一定共識的。而中國談「民主」,不論用怎樣的包裝和說法,不管叫「全過程民主」還是「協商民主」,都是僅此一家,都很容易被貼上「中國式民主」的標籤,難以獲得西方的認可。所以中國要想在民主問題上爭奪話語權,會非常艱難,而且效果不明顯。

但話說回來,當我們在爭論西式民主和中國式民主的時候,究竟在爭論什麼?其實是一個過程跟結果孰輕孰重的爭論,而且是一個大爭論。對西方來講,結果如何是不確定的,因為無論你怎麼做,總是有人贊成、有人反對,不可能讓所有人滿意。也因為對結果的不確定,所以必須強調程序正義,保障過程的持續運作,讓未來的民主過程去修正以往的結果。但對中國來講,更多強調的是結果而不是過程,乃至用各種成果來證明過程——亦即「中國式民主」的必要性和正當性。

那究竟是過程重要還是結果重要?辯證地來看其實涉及了一個根本問題,那就是我們究竟為什麼需要民主?不管是民主還是其他政治體制,歸根結柢只有一個目標,那就是增進人民的福祉。在這一點上,從建設到抗疫,中國的成就顯然很有說服力和吸引力,這也給西方的理論界帶來一個新的衝擊。從增進人民福祉的角度看,中國的成績確實更為出色,當西方國家達不到中國的高度,那西方式民主究竟價值何在?這是西方的理論界應該要回答的問題。現在中國開始不斷強調「全過程民主」,其實是鞏固了結果後反向爭取過程的話語權,但坦白說,中國式民主的過程和西方對民主過程的共識是不一樣的。以往西方的學術界從沒想過,一個非西方式民主的國家能發展到如此高度,這也是中國的成就所發出的時代之問,西方的理論界有義務提出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