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島排核污水｜曾試放「低濃度」核水入海　連縣外海產也輻射超標

東日本大地震十年過後，日本政府於2021年4月正式決定將東京電力公司福島第一核電廠產生的含氚核處理水排入海洋。要執行廢爐作業，就不得不先處理掉不斷累積的核處理水。然而，可以想像當地人士與鄰國必定反彈，日本政府因而遲遲懸而未決，現下已經無法繼續拖延，才硬著頭皮執行。

文：上川龍之進（大阪大學研究所法學研究科教授）

日本政府於2021年4月13日決定，要將爐積在東京電力公司福島第一核電廠廠區內儲存槽中的「核處理水」排入海洋。

福島縣漁業協同組合聯合會（縣漁聯）和全國漁業協同組合聯合會（全漁聯）認為水產必定會無端遭受輿論抨擊，因此強烈抗議。美國政府肯定這項政策，但另一方面，韓國、中國、台灣、俄羅斯等鄰國和地方政府，都發出指責和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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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早在2013年7月24日，原子能管制委員會的田中俊一委員長（當時）已明確指出，只要淨化核污水，讓放射性物質低於國家標準，核處理水勢必要排入海洋。2013年12月4日來到日本的國際原子能機構（IAEA）調查團的團長也表示，在取得相關人士同意的前提下，核處理水必須排入海洋。

儘管日本政府主張核處理水排入海洋不會產生危害，依舊花了近八年的歲月才拍板定案。而且反對的言論始終沒有消弭。現在讓我們回顧政策決定的過程，一同檢驗問題的癥結點。

何謂「核處理水」

由於地震影響，福島第一核電廠的一、二、三號機的核燃料（爐芯熔融物）熔解，只能持續用水冷卻。但因為圍阻體已經破損，碰到爐芯熔融物的水流入反應爐建築內，再加上從建築下方縫隙流入的地下水，內部產生大量被高濃度放射性物質污染的水。這種「核污水」的產量在2014年5月達到高峰，一天達到約540噸。儘管後來執行從廠區周邊的水井（地下暗渠）汲取地下水，並設置凍土壁等措施，核污水得以減少，在2020年一天依舊平均會產生約140噸的核污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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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污水經過多核素去除裝置（ALPS）處理，將氚以外的放射性物質降低至標準值以下後，東京電力公司將之稱作「ALPS核處理水」。其實初期的ALPS狀況不穩且性能不足，加上為了使機器長時間運作，用來去除放射性物質的吸附劑的更換次數因而減少。所以儲存槽裡約有七成的水，除了含有氚，還有其他高於法定標準的放射性物質（銫、鍶、碘等）。東京電力公司稱之「處理中的核處理水」。

這些核處理水積存在福島第一核電廠設施內的1061個儲存槽中，在2021年10月28日時，已累積高達128萬噸。根據東京電力公司所述，儲存槽的保管量可達約140萬噸，預計會在2023年春天存滿。他們指出，考慮到往後設置廢爐設備，廠區已經沒有增設儲存槽的空間了。擬定排放核處理水的具體計畫，並整備設施，大約需要兩年時間，因此這是在期限前一刻所下的決策。

經濟產業省針對把ALPS無法去除的氚排入海洋中的安全性，做出以下說明。氚是氫的放射性同位素，又稱作「三重氫」。氚在化學定義上，性質和氫幾乎相同。就技術而言，要將之分解成水和超重水，並非易事，但氚的放射線能量較弱，也不易出現生物濃縮性。事實上，國內外的核電廠，都會把氚排入海洋。國內一座核電廠在運作過程，一年通常會產生數千億～100兆貝克勒的含氚液狀放射性廢棄物，青森縣六所村的核燃料再處理工廠在試營運時，一年會產生1300兆貝克勒的廢棄物。至今，沒有因為暴露其中而引發的健康問題。

核處理水的處置基本方針如下。

將「處理中的核處理水」再次交由ALPS處理，將氚以外的放射性物質降到法定標準以下，再用海水稀釋，把氚的量稀釋到一公升1500貝克勒，也就是法定標準的40分之1，之後再排入海洋當中。剛開始一點一點少量排出，監視對環境的影響。此外，將氚一年的排放量設定在22兆貝克勒，也就是比福島第一核電廠事故前的排放上限還低的數值，並定期探討、修正。由於已經獲得IAEA的協助，分析環境影響監測數值的信賴度將得到保證。一旦發生因排放處理水而無端受累的情形，將由東京電力公司負責賠償。不論時間、地區、業種，東京電力公司都會配合實際受害情形，給予迅速、適當的應對。政府也會協助擴大農水產通路和招攬觀光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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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來漁業相關人士不信任的日本政府與東京電力公司的疏失

政府解釋就科學而言，核處理水排入海洋並不會造成問題，但漁業相關人士卻怕無端受到牽連，堅決反對這項政策。他們之所以強烈反對，是因為日本和東京電力公司曾屢次發生疏失。

東京電力公司在核電廠發生意外隨後，便下令從2011年4月4日開始，排放1萬1500噸的低濃度核污水進入海洋，而且持續了數日。此舉是為了確保存放核污水的空間，防止高濃度核污水流入海洋的措施，政府也已經同意。然而他們並未事前告知漁業相關人士，核污水排放後，甚至從茨城縣外海捕撈的玉筋魚身上，驗出超標的放射性物質，當地水產因此受到抨擊，使得魚價暴跌。這件事因此惹怒漁業相關人士。鄰國也強烈批判日本政府未盡事前告知之責。

2015年9月之後，為了減少核污水繼續產生，決定從設置在廠區週邊的暗渠抽出地下水，利用ALPS降低放射性物質的濃度，再行排入海洋。縣漁聯的確害怕水產無端受到牽連，但為了減少核污水，也只能無奈答應。但他們提出交換條件，要求即使囤積在廠區內的核污水已經處理完畢，也不可以排入海洋。東京電力公司和日本政府書面承諾「未取得相關人士的理解，不會做出任何處置」。日本政府和東京電力公司做出迎合當下情況的約定，卻因此提高了往後決斷的難度。

2018年8月，有報道指出，經過ALPS處理、存放在儲存槽當中的水，依舊留有高於法定標準的放射性物質。東京電力公司針對這篇報道，公開表示現階段積存在儲存槽中已處理完畢的水約有89萬噸，其中氚以外的放射性物質超標的水，約有75萬噸。東京電力公司表明「各詳細資料已經上傳至官方網站」。然而，要一個局外人去看官方網站，然後掌握這項訊息，實在很困難。眾人因而懷疑東京電力公司有意隱瞞，也加劇了當地居民的反彈。

此外，當地居民也懷疑東京電力公司是否真的會在受謠言波及時，做出適當的賠償。這是因為東京電力公司過去在核電廠事故的賠償中，曾經毫無緣由就拒絕國家的核能損害紛爭解決中心（核電ADR）的和解案。因此日本政府在2021年8月24日，也就是決定核處理水處理方針之後，推出「應急措施」，暫時買下受謠言波及而價格跌落的可冷凍水產並予以保管，無法冷凍的水產則擴大販售通路。將稅金用於採購水產。

始終延後決策的日本政府

在2013年12月當時，原子能管制委員會的田中委員長和IAEA調查團已經呼籲要將ALPS核處理水排放到海洋。但經產省決定交由知識份子開會判斷。他們在經產省的核污水處理對策委員會設立「超重水特遣隊」，並以技術層面評估ALPS核處理水的處置方式。審議會在2013年12月25日召開第一場會議，並於2016年6月3日公開報告內容。會議的結論是，將氚從水中分離的技術無法立刻應用，加水稀釋然後排入海洋是最不費時、成本也最低的核處理水處理方式了。

經產省接獲這個技術評估後，針對ALPS核處理水的長期處置方式，新設立了「處理多核素去除裝置等核處理水的小委員會」，以便綜合商討包括受謠傳影響的社會觀點等事宜。小委員會於2016年11月11日召開第一次會議，並於2020年2月10日公開報告內容。該委員會的結論是，國內外核能設施「釋放水蒸氣並將核處理水排入海洋都有先例可循，是較實際的選擇」，以此為前提，「將核處理水排入海洋確實可行」。以及「關於開始著手處理的時期和期間」，「要聽取相關人士的意見，由政府負起責任決定」。

對此，小委員會委員小山良太福島大學教授（農業經濟學）隨即釋出不滿，表示：「如果結論和三年前相同，那根本不需要耗費這三年。」「寫在報告上的對策，都是已經執行至今的方法。」一直呼籲要將核處理水排入海洋的原子能管制委員會的田中前委員長則說：「這只是用敷衍輿論的議論來爭取時間，政治已經逃之夭夭了。」某個前任官僚也闡述：「結論分明擺在眼前，經產省只想藉此敷衍，太狡詐了。」

到了這一步，經產省才終於開始說服當地居民。他們向各級鄉鎮議會解釋小委員會的建議，籌設「聽取意見會」。但福島縣內的鄉鎮議會卻陸續通過反對核處理水排入海洋以及要求繼續保管在陸地上的意見書。全漁聯和縣漁聯也決議堅決反對核處理水排入海洋。

10月8日舉行了第七次「聽取意見會」，聽完主要相關人士的意見後，日本政府預計在10月27日決定最後方針。但受到全漁聯強烈的反對，決議因此延後。再加上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症的疫情擴大，發布緊急宣言，到了2021年4月7日，菅義偉首相才終於和全漁聯會長、縣漁聯會長等人會談，尋求眾人諒解。雖然沒能獲得同意，菅首相卻表示「決策已不能再含糊」，因此在13日決定核處理水處理方式。某個閣僚表示：「這一任政權根本是抽到下下籤」，「時間已經到了。只能執行。」

政府被迫執行違背民意的政策，因為遲遲懸而未決，等到再也無法拖延的時候，才開始說服當地居民和漁業相關人士，卻一直無法獲得諒解，時間就這麼耗盡，不得不做出決策。既然將核處理水排放到海洋是不能避免的事，政府應該更早開始努力獲得當地居民的諒解。此外，為了減少因謠言造成的傷害，也應該由第三方嚴格檢驗核處理水排放到海洋中的安全性，並善盡說明，獲得國民的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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