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拒絕伊朗7天停火方案:其實特朗普不擔心中期選舉?

撰文:劉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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習特會結束後,伊朗戰爭進入了更詭譎態勢。

原本,伊朗在聯合國大會期間,經由斡旋的卡塔爾提出了7天停火方案:美國與以色列承諾在黎巴嫩等戰線停火7天,期間美國必須解除對伊朗的港口封鎖、解凍資金,並且給予石油制裁豁免,伊朗則將在停火第7天重開海峽,之後與美國針對核問題等展開談判。

結果,根據《華爾街日報》9月25日引述多名美國官員報道,特朗普(Donald Trump,又譯川普)已拒絕伊朗提出的7天停火方案,並向幕僚表示將在11月中期選舉後再次轟炸伊朗。不過官員也同樣說明,當前特朗普的對伊立場雖然傾向敵對,但其姿態本就常在外交、空襲、制裁間交替,現今立場或可能因為戰火延續而改變,也可能受中期選舉結果影響。官員更強調,即便恢復打擊,美方也無意恢復主要軍事行動,而是會保留彈藥以應對其他突發情況。

9月26日,特朗普在受訪時證實前述消息,稱自己他已拒絕伊朗提出重開霍爾木茲海峽的方案,並稱伊朗之所以希望達成協議,是因為他們「輸得很慘」,已陷入絕境。

對此,伊朗外長阿拉格齊(Abbas Araghchi)在27日表示,伊朗的條件很明確,而任何重開霍爾木茲海峽的舉措都取決於這些條件是否得到滿足,「只有通過談判達成解決方案,才能讓他們走出這一僵局。」阿拉格齊強調,儘管特朗普公開表態反對,但負責調解美伊談判的中間人尚未正式向伊方轉達美國拒絕方案的決定,「我們正在等待調解人向我們傳達最終意見,並將在其基礎上做出決定。」

顯然,美伊圍繞停火的博弈還將拉扯一段時間。不過原本各方認知當中:「美國急於開放海峽、伊朗好整以暇」的假設,似乎正因當前談判出現動搖,因為這次美國展現了拒絕姿態,而非一如過去急於以經濟誘因換取海峽開放。

2026年9月23日,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Masoud Pezeshkian)在美國紐約聯合國總部舉行的第81屆聯合國大會上發表演講。(Reuters)

霍爾木茲海峽流量正在上升?

而這也就會連動圍繞中期選舉的假設:特朗普基於選情需要,會同意伊朗各種條件,以求開放海峽。不過從當前發展來看,情況似乎有些逆轉:當伊朗主動提議以開放海峽換取中東各戰線停火,以及美國豁免制裁、解凍資產、解除港口封鎖時,華盛頓卻沒有一口答應。

當然,這不代表美國已經不在意海峽現況,而是可能基於談判需求故作強勢,卻也至少反映一個現實:海峽的當前流量,對於美國來說或許並非完全無法接受。說得更直接,伊朗眼下對於海峽的封鎖能量,與4月臨時停火、6月簽署諒解備忘錄時相比,其實已經有所削弱。

眾所周知,6月諒解備忘錄的解體原因之一,就是美國與阿曼暗自開闢新水道,導致部分船舶開始不按伊朗安排,選擇在美軍護航引導下循阿曼水道駛出海峽,伊朗也因此打破停火、開始攻擊船舶。而後即便美伊反覆交火,阿曼水道的流量也始終沒有消失,甚至從8月開始逐步上升。

根據美國能源部長賴特(Chris Wright)9月27日表示,如今通過海峽的石油平均日流量已接近1,300萬桶,甚至就在上周其中一天,共有超過2,000萬桶石油自海峽流出,超過了衝突之前的水平。賴特指出,當前的能源價格承壓,其實更多是煉油能力有限,而非受限霍爾木茲海峽的石油流量。

當然,以上說法或許不能排除美方為求平穩油價的「誇大其辭」,可是第三方數據也正在佐證流量回復的現實。根據TankerTrackers的9月12日數據,中東各國都正設法回復石油出口量,回顧過去14天,阿曼灣的船對船原油轉運量平均為每日715萬桶,比8月增加了 56%;伊拉克南部的出口量雖比戰前水準低了33%,但與 4 月下降95%的情況相比,也已是顯著改善;阿聯酋原油出口量更已恢復到戰前水平。

2026年8月17日,從阿曼穆桑達姆(Musandam)看見正在霍爾木茲海峽中航行的船隻。(Reuters)

而這同樣可以從伊朗一方得到證實。根據伊朗伊斯蘭共和國廣播電視台 (IRIB) 的《به وقت ایران》(伊朗時間)近期節目,阿聯酋恢復出口量的海上戰術已經成為討論話題。節目指出,伊朗的海峽槓桿策略,其實部分依賴超大型原油運輸船(VLCC)的脆弱性,也就是藉由攻擊推高保險費,來盡可能削弱航行的商業可行性。而阿聯酋正是利用這種策略縫隙反其道而行:透過建立國家支持的物流鏈和使用更小、更便宜且易於更換的船隻,來消解軍事與商業上的航行壓力。

首先,阿聯酋重新使用型號老舊、不再符合許多港口的環境或安全標準要求的超大型油輪,這些船舶的價值遠低於所運載的石油,因此能夠降低伊朗攻擊導致的受損成本;再來,阿聯酋已經熟悉伊朗的行動模式,也就是先以無線電通知船舶,如果船舶繼續航行就鳴槍示警,發動攻擊時則會選擇攻擊艦橋而非立刻擊沉船隻,這就給船員留下了30分鐘到40分鐘的撤離時間,阿聯酋也因此能夠部署拖船打撈受損船隻,並將其拖至阿曼的蘇哈爾港,繼續卸載船上貨物。

正因如此,一位節目來賓就指出,阿聯酋雖然沒有直接挑戰伊朗的軍事能力,卻正試圖改變「霍爾木茲海峽作為槓桿」的戰略邏輯,而伊朗的當前問題不在於缺乏對抗的政治意願,而是仍在依賴一種不再能產生預期結果的方法。

與此同時,根據TankerTrackers的9月12日數據,在過去60天裡,沒有一桶伊朗原油越過阿曼灣和阿拉伯海之間的封鎖線。當然,伊朗的出口能力下降似乎還未造成海外銷售暴跌後可能出現的儲存危機,但根據TankerTrackers估計,伊朗原油產量已降至大致滿足國內消費和煉油需求的水平,幾乎沒有剩餘原油可供儲存。

整體來看,以上種種或許正是當前談判「情勢逆轉」的背景之一,也就是海峽的戰略槓桿價值正在下降,伊朗的經濟壓力卻是與日俱增。

伊朗半官方通訊社塔斯尼姆(Tasnim)9月5日報道,一艘伊朗油輪周六在伊朗石油出口樞紐哈爾克島(Kharg Island)對開海域遭美軍導彈擊中。(Google Map)

美國必須前中期選舉前達成協議?

不過,這也不代表美國必定好整以暇。

事實上,從美伊談判仍在繼續、斡旋國始終不放棄的背景來看,海峽受阻的當前狀態也絕非各方所樂見。特朗普之所以拒絕伊朗提議的「7天停火方案」、其實也就等同快速重開海峽的新臨時安排,原因並非美國不需要海峽重開,而是華盛頓對於德黑蘭的談判重要籌碼評估發生了變化。說得更直接,特朗普雖然希望海峽航運回到戰前,卻似乎不願意為此付出德黑蘭所要求的代價。

而所謂「不願意」的意志投射,當然不能脫離「實力說話」的當前發展。

首先,從2月伊朗戰爭引爆海峽危機起,美國軍方就已在持續數月的反覆衝突中,逐步削弱了伊朗襲擊海上船舶的能力,同時擴大了對於商船的護航規模。美軍中央司令部司令庫柏(Brad Cooper)海軍上將就在9月表示,美軍已協助超過2,000艘商船和超過10億桶原油通過霍爾木茲海峽。

當然,這項行動並未恢復正常的航運,卻使得大量石油得以在未與德黑蘭達成協議的情況下運輸,華盛頓也因此能夠改寫霍爾木茲海峽的危機本質:從伊朗的能源否決權,轉為愈發可控的風險。只要華盛頓認為無需德黑蘭合作也能維持大量原油運輸,那麼美國就沒有必須對伊朗解除封鎖、豁免制裁、解凍資產,僅僅是為換取海峽脆弱重開的短期急迫性。

再來,在特朗普拒絕「7天停火方案」的同時,美國對於伊朗的「經濟D-Day」施壓卻是持續推進,尤其是近期針對銀行業、航空業的擴大限制。如今,伊朗航空公司已失去飛往多個國際目的地的權限,而與受制裁伊朗航空公司合作的企業實體,則面臨美國二級制裁的報復威脅。

2026年9月28日,伊拉克納傑夫(Najaf)國際機場外有民眾集會,抗議美國對伊朗實施的制裁措施,影響到伊朗和伊拉克之間航班。(Reuters)

顯然,特朗普的拒絕與施壓並行,來自華盛頓當前的大膽假設:與伊朗相比,時間站在美國這裏。而這似乎也解釋了特朗普在聯合國大會的一系列言論,包括呼籲對伊朗實施「徹底的經濟孤立」,並稱自己「預計會在11月中期選舉後會與伊朗達成協議」。

不過這種不急著達成協議的姿態,其實並不意味全然的好整以暇。原因在於,伊朗的海峽槓桿作用雖被削弱,但這一情境的反面也就意味著:伊朗的霍爾木茲戰略還沒有完全失敗。從當前情況來看,維持阿曼水道的船舶通行需要美國的大規模軍事護航,即便如此運輸和保險成本也依然居高不下,攻擊威脅更是遠未消失。

顯然,不論特朗普如何宣稱「大勝」,華盛頓都明顯在為這場混亂付出代價,只是談判情勢與4月臨時停火時相比有所好轉:伊朗至今仍然認為,重新開放海峽將能換取美以的經濟和軍事壓力的緩和;倒是華盛頓似乎已經形成新認知,只要局勢混亂的成本相對可控,自己就暫時無須滿足伊朗的全部要求。

換句話說,伊朗雖仍手握霍爾木茲海峽籌碼,華盛頓的算盤卻似乎不在立即奪取,而是要避免用過高代價換取伊朗放手。正因如此,即便「7天停火方案」看似受挫,美伊彼此的間接磋商也依舊在進行。

從這個角度來看中期選舉與伊朗戰爭的連動,特朗普當然不是一派輕鬆、毫無顧忌,而是要設法在施壓與拖延間反覆測試,進而摸索出能以最小代價換取伊朗開放海峽的新均衡點,不論協議是否在中期選舉前出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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