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大選|盧拉擋住拉美「右翼浪潮」 卻可能變成「拜登2.0」?
在10月25日巴西大選次輪投票之中,現任80歲左黨工人黨總統盧拉(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一反民調預期,以51.7%對48.2%的得票差距擊敗「代父出征」的右翼參議員弗拉維奧(Flavio Bolsonaro),扭轉三週前首輪投票45%對47%的落後形勢,成為1988年巴西恢復民主、實行兩輪制投票以來首個「先敗後勝」的總統候選人。
盧拉的「反勝」稱為「奇蹟」實不為過。
是奇蹟,也是迴光反照?
10月4日首輪投票以來,全巴西各大民調機構都一致顯示一心為前總統父親博爾索納羅(Jair Bolsonaro)「報仇」的弗拉維奧以不同幅度領先盧拉。在同一天舉行的國會選舉中,博爾索納羅的老婆、另外兩個兒子,還有一個幾乎無人認識的弟弟,也掛着「博字頭」獲選為國會議員。
博爾索納羅的自由黨(PL)在國會參、眾兩院選舉也是「大贏特贏」,分別以81席中的29席和513席中的121席成為國會第一大黨。整個右翼光譜的政黨在國會兩院也佔了多數,其中在參議院更有接近可以彈劾此前判定博爾索納羅試圖政變罪成、監禁27年(軟禁)、禁止其參選的最高法院大法官的三分之二議席。
首輪投票之後,其他未能進入次輪投票決選、一共得票大約8%的四個候選人當中的三個,都表態支持弗拉維奧。
而被視為盧拉的左翼接班人之一的前財政部長哈達德(Fernando Haddad)在4日的聖保羅州長選舉之中,更以26個百分點的超大差距落敗於右翼現任州長之手。
45歲的弗拉維奧,相比起年輕時在工業意外中斷了一指的盧拉,雖然是「繼承父業」的「二世祖」,卻反映出整個巴西近年的右翼轉向。
巴西過去三四十年可算是經歷着「提前去工業化」,工業增值佔GDP比例由80年代的超過30%跌至今天的12%,盧拉所代表的工人階級不斷縮減,經濟重心從沿海城市移向內陸農業重地(巴西本年預計將會取代美國成為全球第一大農業出口國),而城市經濟則轉向服務業、小生意、零工工作(葡文稱此現象為「Uberização」)。
盧拉雖然一直指責弗拉維奧一輩子從來都沒有做過粗重工夫,但沒有像盧拉一般在工廠做過粗重工夫的人卻逐漸變成巴西人口的主流。
伴隨着產業轉移的是一場文化革命。根據巴西的人口普查,1980年只有7%人口屬於福音派基督徒,但此數在2022年已經升至27%。而福音派當中有七成人也是博爾索納羅右翼的支持者。弗拉維奧的繼母、前第一夫人米歇爾(Michelle Bolsonaro)也就是福音派的紅人之一,幫助博爾索納羅家族爭取這個群體的支持。
受美國影響的「西部牛仔」文化,以至代表巴西鄉村的Sertanejo音樂近來也大行其道。牛仔帽、鄉村音樂,加上巴西足球隊黃綠主色,甚或配上一面美國旗,幾乎已經變成巴西右翼的代表符號。
而且巴西近年治安大壞,第二大城里約熱內盧三成地區由黑幫控制,來自兩大城市(里約熱內盧和聖保羅)的黑幫勢力遍及全國27州當中的26個,而且持續有高級地方政客被揭同黑幫合作。
因此,民眾也愈來愈不滿盧拉代表的那一種「挽經濟滅罪」政策(按:基於「犯罪源於貧窮」的邏輯),而更傾向在拉丁美洲以將全國2%人口收監的薩爾維多右翼總統布克萊(Nayib Bukele)為代表的超粗暴強硬政策--類似去年10月里約熱內盧警察進入貧民區大舉反黑,一殺就殺死超過120人的行動一般(按:盧拉當時嚴厲批評警方暴力)。
配合着特朗普(Donald Trump)的「唐羅主義」(Donroe Doctrine,取自「門羅主義 Monroe Doctrine」),去年以來拉丁美洲的七次國家大選(包括厄瓜多爾、玻利維亞、洪都拉斯、智利、哥斯達黎加、秘魯,以及哥倫比亞)都選出了右翼領袖。再加上特朗普重新入主白宮之前已經當選的阿根廷右翼總統米萊(Javier Milei),整個拉丁美國都出現了一鼓看似勢不可擋的「右翼浪潮」。
在這樣的選舉形勢、經濟文化轉變以至拉美地區政治趨向之下,盧拉的決選反勝,不止擋住了巴西內部的反民主勢力,還擋住了整個拉丁美國的「右翼浪潮」,絕對稱得上是「奇蹟」。
但從整體形勢來看,這個「奇蹟」也可能只是一種「迴光返照」--就像2020年的美國大選、2021年特朗普試圖推翻選舉結果失敗之後一般,人們都曾經一度期望拜登的當選將會為「特朗普之亂」劃上句號。
右翼反民主風氣未改
首先,巴西的反民主勢力並沒有因為盧拉3.6個百分點的得票差距而消失。
弗拉維奧在投票結果出爐之後已經表明「不可能承認敗選」,指責巴西選舉當局在投票日最後一刻延長全國投票時間兩小時的決定是「在遊戲過程中改變規則」,表示會提出選舉爭議。
投票當日,盧拉陣營以多個地區公共交通不足為理由向巴西高等選舉法院提出緊急呈請,要求延長投票。受影響地區主要來自屬於盧拉票倉的東北部。另一邊廂,弗拉維奧陣營亦以巴西南部多處受暴雨影響為理由要求延長投票時間。
最終,高等選舉法院的一名法官批准了相關呈請,在原投票時間結束數分鐘之後決定延長全國投票時間兩小時。備受爭議的一點在於:作出此決定的法官「剛好」就是盧拉此前面對貪腐官司時的辯護律師、其後由盧拉提名委任進入聯邦最高法院的大法官Cristiano Zanin。
在弗拉維奧敗選之後,這一點就成為了其陣營爭議選舉結果的「理據」。(特朗普長子小特朗普也正在社交媒體上宣傳弗拉維奧的選舉爭議論點。)
雖然弗拉維奧自己也有要求延長投票時間,但抗議法院不公近年早已成為巴西右翼民意的共識。最高法院的大法官除了有份判決博爾索納羅罪成入獄之外,確實也有濫用私權打壓右翼言論之嫌,而且多位大法官也陷入貪腐醜聞,他們甚至不避嫌地介入貪腐調查,且法官家族成員參與最高法院訴訟的案例不計其數。9月的民調顯示,超過一半巴西人不信任最高法院。
而在這次選舉臨近之際,被視為親盧拉的一個大法官和另一位由博爾索納羅委任的大法官更曾在法院場合上一度因為巴西最受矚目的銀行帳目造假案而爆發罵戰。
在法院高度失信和高度政治化的環境之下,弗拉維奧不承認落敗的行動最終就算不能推翻盧拉的勝選,也只會繼續加深右翼民眾對盧拉和左翼陣營的仇視。這當然不是巴西民主制度的健康發展方向。
盧拉勝利全靠「派錢買票」?
其次,這次盧拉「奇蹟」反勝,其實也只能算是一種「慘勝」。雖然左翼保留了總統權力,但國會多數卻落在右翼政黨手中。在政黨林立的巴西國會,傳統上,總統執政的辦法就是「分豬肉」,即派錢給議員的選區(或者口袋)去收買他們的支持。左翼可以動員的議席愈少,堅決反對盧拉的右翼議席愈多,「分豬肉」的成本和難度自然大增。
同時,正如拜登上任初期不理會通脹警告而大手派錢的短視一般,盧拉這次反勝背後的基礎,其實也是無本之木,極其不穩。
當然,經過10月4日的首輪投票之後,不少原本投向落選者的選票可能也是不滿盧拉也不滿弗拉維奧和博爾索納羅家族的「抗議票」--最終,在「兩害取其輕」的考慮之下,當中大多都投向了「至少不是反民主」的盧拉。
不過,盧拉過去三週的競選主軸,除了他自己突然開始透過手機自拍片段搶攻社交平台之外,幾乎全部都是利用總統地位「派錢買票」的行動。
盧拉在首輪投票之前已經將其2003年首次當選總統後落實的標誌性福利政策「家庭包」(Bolsa Família)提高15%。在首輪投票落後之後,盧拉更直接以聖嬰現象造成天災為理由,決定提早向1,900萬個家庭派發10月的「家庭包」款項(按:通常月底派發),而這筆款項也剛好是金額提高15%之後的第一筆撥款。
而在三週競選的百忙之中,盧拉也推動國會通過了廢除六天工作制,變成五天工作,將每週工時由44小時減至40小時,而且禁止任何減薪的立法,受惠人士據估計高達1,500萬。
盧拉還承諾他未來將會落實週末公共交通免費、自營業者聯邦稅務欠款豁免償還等政策。據估計,盧拉競選前後已落實或承諾落實的政策到2027年底將會花費相當於巴西GDP 2%的政府開支。
問題是,巴西財政已經到了難以維持的地步。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估計巴西本年國債佔GDP比例將會升至98%,本年政府赤字佔GDP比例預計為8.2%。盧拉2023年開啟第三屆總統任期以來,巴西政府赤字每年都維持在GDP的8%以上,比其上任前兩年高出一倍。
這次選舉中民眾一大不滿之處就是通脹高企,當中政府大手筆的派錢政策當然是其原因之一。而巴西的十年期國債債息也處於13%的水平,舉債成本高昂,幾乎是全球過億人口大國之中最高(只低於埃及和巴基斯坦)。而且其國債利息開支已經超過GDP的8%。盧拉20多年前首次執政以來的代表性福利政策,已經到了不能再穩定持續的地步。
但除了派錢之外,盧拉在國際上縱有保護亞馬遜熱帶雨林、為全球南方國家發聲對抗美國霸權等等的名聲,但對國內治理,他卻提不出任何實際可行的政策路向。
左翼未見未來
而且,跟拜登晚期一樣,巴西的左翼陣營明顯沒有可以取代盧拉的接班人。這可能是因為全國政治形勢使然:全個巴西只得盧拉一個多年來靠福利政策深得貧苦大眾支持的人物,也只有這樣的人物才能在全國政治風向右轉之時依然能夠贏得大選。
但無可否認的是,只要盧拉還是巴西左翼的標杆,就沒有人有政治動力去為巴西左翼尋找一條新出路。
可是,巴西憲法禁止總統連續兩度連任,而年高80歲的盧拉也要面對生物學的天然限制。這一次勝選,固然是一時壓下了右翼浪潮,卻為未來的左翼慘敗埋下了難以消除的因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