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門內戰糾纏美伊談判:伊朗、胡塞、美國、沙特誰想一戰?

撰文:劉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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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升溫的胡塞沙特衝突,既是也門問題的再炸裂,也是伊朗戰爭情境驅動下,各方偶然觸發、又刻意施壓的高風險僵局。

首先回顧2025年12月的南也門衝突。當時作為伊朗戰爭前奏、持續三年的加沙戰爭正好進入停火的第二個月,「抵抗軸心」(Axis of Resistance)基本都因衝突重創疲憊不堪,先是真主黨衰弱、哈馬斯奄奄一息,接著是至關重要的敘利亞變天,再來就是伊朗因為經濟惡化,處在示威席捲的危險邊緣,也門胡塞也因此前各方的多輪轟炸,已在2025年5月與美國簽署停火協議,停止了第一次紅海危機。

而也正是趁著胡塞無暇南顧的空隙,也門各方開始了新一輪權力遊戲:12月2日,阿聯酋支持的南方過渡委員會(STC)發動大規模攻勢,隨後迅速佔領南部幾乎所有省分,為宣布南也門獨立創造了新條件;但沙特支持的總統領導委員會(PLC)隨即在12月下旬發動反攻,沙特空軍也同步發起空襲,最終阿聯酋被迫從也門撤出所有軍事存在,南方過渡委員會損失大片土地,並在1月宣告解散、改名「南阿拉伯過渡委員會」。

可以這麼說,在伊朗戰爭前1個月、德黑蘭飽受示威衝擊的當下,也門正在經歷新一輪權力整合,沙特也由此確立「一家獨大」的干涉地位。與此同時,胡塞基本處於加沙戰爭過後的休養生息,不只對於南部動亂毫無反應,甚至也與隨後爆發的伊朗戰爭保持了一定距離,相較於黎巴嫩真主黨重開與以色列的北部戰線、伊拉克親伊朗民兵協同打擊海灣國家,胡塞基本只是在3月向以色列發射了幾枚導彈,而沒有配合德黑蘭「封鎖曼德海峽」的高風險要求。

可是一切在7月發生變化。7月13日,沙特在取得美國許可的背景下,策動也門政府軍轟炸胡塞控制的薩納機場,理由是從伊朗返航的哈梅內伊(Ali Khamenei)喪禮代表團專機上,可能載有革命衛隊人員與武裝。雖說這次攻擊並沒有直接導致人員傷亡,卻明顯打開了潘多拉的盒子:胡塞隨後撕毀2022年與沙特達成的停火協議,並且宣布對沙特封鎖曼德海峽,雙方於是進入沒有和平、卻也尚未大戰的模糊狀態。

接著進入9月,衝突開始失控狂飆。9月3日,胡塞在伊朗革命衛隊暗助下,針對也門沿海發動了大規模總攻,並且迅速控制紅海沿岸的關鍵地塊與據點,包括作為戰略要地的摩卡港(Mokha);10月上旬,輪到沙特支持的也門政府軍發動反攻,基本就是重演2025年12月的模式,以沙特空襲支援地面部隊推進。

圖為2026年10月10日的監控電視畫面,顯示沙特阿拉伯首都利雅得(Riyadh)哈立德國王國際機場(King Khalid International Airport)受襲時情況。(Saudi Ministry of Media/Handout via REUTERS )

結果,衝突直接擴大成了跨境戰爭。一來,也門政府軍確實在沙特支援下收復部分失土,削弱了胡塞的戰略優勢,但作為報復,胡塞也開始向沙特多個城市發射導彈與無人機;二來,這次胡塞重點攻擊沙特的民用交通樞紐和能源基礎設施,尤其導致了機場的癱瘓與死傷,形同狙擊沙特「2030願景」(Saudi Vision 2030)所倚重的觀光旅遊業。

與此同時,美伊談判依然缺乏進展。原本,伊朗在9月聯合國大會期間提出了「7天停火方案」:美國與以色列承諾在黎巴嫩等戰線停火7天,期間美國必須解除對伊朗的港口封鎖、解除被凍結的海外資產,同時豁免對伊石油制裁,伊朗則將在停火第7天重開海峽,並與美國針對核問題等展開談判。

顯然,伊朗希望「迂迴重返」6月的諒解備忘錄,並讓美國以經濟誘因、凍結衝突等條件,換取海峽的迅速重開。可是隨後不少媒體都揭露,美國已經拒絕伊朗的「7天停火方案」,特朗普(Donald Trump)更是放話不排除在中期選舉後重啟轟炸,伊朗當然也威脅要讓美國與海灣「付出代價」。可以這麼說,美伊談判反覆多次,至今還是不能脫離四大軸線的彼此糾纏:海峽危機、核問題、抵抗軸心、集體安全。

而這也就會牽動當前也門衝突的多方糾結。在伊朗與胡塞一側,路線分歧的伊朗既要驅動胡塞加壓戰場,又要設法維繫談判、緩和與沙特的互動;但胡塞雖是伊朗「抵抗軸心」的一員,並且得益於德黑蘭暗助向南推進,卻又明顯手握另一套議程,其實就是更多聚焦「終結沙特對也門的干涉」、「獲取經濟利益」,而不是封鎖曼德海峽引來美國轟炸。

而在美國與沙特一側,美國既不願在對伊談判上失去主導權,也不肯打破與胡塞的恐怖平衡,那就是以自己的不加入空襲,換取胡塞不封鎖曼德海峽;沙特則希望解決來自也門的安全威脅,卻又很難脫離美伊談判情境、獨自完成任務。

可以這麼說,當前也門戰爭會否引爆新一輪美國、伊朗、海灣熱戰,關鍵就在衝突四方的各自考量與抉擇。

沙特阿拉伯能源部10月14日發表聲明稱,沙特阿拉伯國有石油公司沙特阿美(Saudi Aramco)位於東部城市達蘭(Dhahran)的一棟行政大樓遭到襲擊,引發了小規模火災。(Reuters)

伊朗與胡塞:當新籌碼對上路線分歧

首先是作為發動也門9月戰事的伊朗與胡塞。

早在9月10日,路透社報道就已揭露,伊朗正向胡塞提供武器和指導,為的是擴大胡塞對於曼德海峽的控制,來為僵持的談判開闢新戰線。也門政府消息人士同樣指出,伊朗革命衛隊聖城旅指揮官阿卜杜勒-禮薩·沙赫萊(Abdolreza Shahlai),正是這次指揮胡塞在紅海沿岸作戰的領導人。在這之前,沙赫萊就已深度參與伊朗對胡塞的軍事財政援助、戰略協調,包括2023年至2025年的紅海危機。

可以這麼說,在沙特與胡塞停火破裂、美伊談判膠著的雙重背景下,伊朗似乎有意改變也門的權力平衡,以獲取更多談判槓桿。而這背後既反映美國持續的嚴密封鎖,其實已經加劇伊朗的經濟危機、推升政治風險,德黑蘭由此必須策動胡塞冒險進攻,以求衝破當前僵局、達成談判的階段性成果,更是暴露一大戰略情勢的今非昔比:霍爾木茲海峽槓桿已不如過往有效。

其實這種現象早在6月就已若隱若現。當時在諒解備忘錄框架下,伊朗強勢劃設了海峽近岸的「安全航線」,但美國隨後也與阿曼暗自開闢新水道,接著便有大量船舶在美軍護航引導下,開始循阿曼水道駛出海峽,引發伊朗此起彼落的軍事打擊,美伊戰火由此失控復燃,諒解備忘錄也隨之化作灰燼。可是即便如此,阿曼水道的流量也始終沒有消失,甚至是從7月開始逐步上升。

根據海事資料追蹤公司Tanker Trackers的9月11日報告,基本上從7月開始,每天都有1,000萬桶石油從海峽流出。進入9月,中東各國更是紛紛回復石油出口量,例如光是9月上旬,阿曼灣的船對船原油轉運量每日平均就有715萬桶,比8月增加了56%;伊拉克南部的出口量雖還是比戰前水準低了33%,但與4月下降95%的情況相比,也已經是顯著改善;阿聯酋原油出口量更是已經恢復到戰前水平。

2026年9月11日,美軍航母「華盛頓號」(USS George Washington)正在阿拉伯海執行任務,除對伊朗實施海上封鎖,也為途經霍爾木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的商船提供掩護。(Reuters)

這也就呼應美國能源部長賴特(Chris Wright)9月27日所說,如今通過海峽的石油平均日流量已接近1,300萬桶。甚至就連伊朗內部也開始討論這種現象,例如伊朗伊斯蘭共和國廣播電視台 (IRIB) 的《伊朗時間》(به وقت ایران),就在9月的一期節目上討論阿聯酋如何以各種策略、戰術恢復石油出口量,同時示警「霍爾木茲海峽作為槓桿」的戰略邏輯已經動搖,伊朗卻還在依賴這種「不再能產生預期結果的老方法」。

從這個脈絡來看,伊朗革命衛隊突然策動胡塞攻勢、希望控制曼德海峽,其實不能排除霍爾木茲槓桿已經部分失靈的現實。換句話說,曼德海峽其實充當了伊朗施壓能源市場、威脅美國與海灣國家的「新籌碼」。

可是即便如此,當前發展似乎沒有完全符合伊朗期待,因為胡塞至今沒有封鎖曼德海峽,甚至是在9月衝突升溫時便公開宣稱「曼德海峽不會受到影響」,並也隨即將重點轉向與沙特的談判博弈,包括要求沙特從也門領土撤出所有軍事力量和支援資產、結束對胡塞武裝控制區的封鎖、支付胡塞官員的薪水、為沙特及其盟友在也門的軍事行動支付戰爭賠款。

顯然,胡塞看似大膽進攻,其實還是沒有脫離加沙戰爭後的情境思維:如果要在一定程度上保持面對伊朗的獨立性,又要維持自身的區域影響力、強化國內統治的正當性,其實就只能在一個前提下升級衝突,那就是升級本身既能提升胡塞的政治影響力,又不會傷筋動骨,甚至還有助於強化內部穩定和自身生存。

從這個脈絡來看,7月到9月的發展似乎再度鞏固了前述認知。起初,胡塞或許是出於防禦與嚇阻考量,在7月沙特策動轟炸葉門機場後,便開始對於沙特設施進行初步打擊,並且一度恢復對沙特船舶的零星攻擊。不過後續隨著沙特推出《麥加共同防禦協議》等集體安全嚇阻機制,胡塞開始轉趨低調,幾乎不再發起攻擊。

可是隨後胡塞發現,巴基斯坦、土耳其的「協防承諾」或許不如宣稱穩固,尤其9月攻勢開始後,不僅也門政府軍第一時間兵敗如山倒,《麥加協議》成員國也沒有介入意向,這或許就讓胡塞看到了爭取槓桿的可能,同時體認到《麥加協議》的脆弱本質,因此更加鎖定沙特進行要價,意圖爭取更多經濟紅利,包括薪資給付與戰爭賠償,而不是面對美國大開紅海戰場。

沙特主導的聯軍星期三晚說,對胡塞武裝發動大規模軍事行動,摧毀了82處軍事目標。圖為10月5日支持沙特的也門政府武裝人員開火攻擊針對伊朗支持的胡塞武裝。(Reuters)

與此同時,伊朗內部的路線分裂仍在上演。

一方面,革命衛隊暗中支持了胡塞的當前攻勢,希望獲取曼德海峽作為新籌碼;但另一方面,政府本身卻似乎不想遭到海灣各國圍攻,總統佩澤希齊揚(Masoud Pezeshkian)就在13日受訪時「公開切割」,稱胡塞有自己的議程,德黑蘭並未與沙特交戰,也未對也門局勢有任何介入。外交體系更是擔憂也門衝突波及談判,例如伊朗外長阿拉格奇(Abbas Araghchi)就強調,「也門問題沒有軍事解決方案」,外交部發言人也同樣呼籲「全面落實聯合國斡旋的2023年路線圖」。

基本上,這種分裂同樣牽動當前的美伊談判。例如9月22日伊朗國家廣播公司的報道就揭露,伊朗外長阿拉格奇在美國會見了特朗普特使威特科夫(Steve Witkoff),目的是傳達伊朗重新開放霍爾木茲海峽的條件。對此,外交部發言人巴蓋伊(Esmail Baghaei)解釋,伊朗是通過卡塔爾調解人與美方進行接觸,目的是溝通相關條件,包括結束所有戰線的戰爭、停止美國軍事行動、結束海上封鎖和經濟戰,以及解凍伊朗資產。

可是即便如此,強硬派還是對此大加批評。例如與革命衛隊有關聯的塔斯尼姆通訊社(Tasnim News Agency)就稱阿拉格奇的解釋「幼稚卑鄙」,並質疑如果伊朗的條件已經通過中間人傳達,為何阿拉格奇還需要與威特科夫會面。塔斯尼姆通訊社更指出,這次雙方接觸並未經伊朗決策機構、包括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授權,並且引述了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秘書雷扎伊(Mohsen Rezaee)的話稱,外交部的獲批方案僅限於通過調解人傳達伊朗提出的七項停火條件。塔斯尼姆通訊社因此定調,阿拉格奇與威特科夫的會面是「重大錯誤」。

顯然,即便伊朗外交部已被授權談判,停火嘗試還是面臨一個根本障礙:德黑蘭內部對於誰有權利談判、談判又能走多遠,其實存在明顯分歧。革命衛隊當然沒有完全拒絕談判,卻明顯堅持外交必須按照德黑蘭的條件進行,同時主張繼續施加軍事壓力,例如當前的也門胡塞攻勢。

因此,如果用撲克牌來比擬伊朗的決策思維,基本就是在美國封鎖施壓、霍爾木茲海峽牌路也被「看破」的背景下,伊朗為了繼續留在牌局中,選擇暗自將部份好牌遞給胡塞,希望能在曼德海峽打出新戰線。但也就在這時,伊朗的「人格分裂」持續發作,強硬派人格希望胡塞「All-in」,力求徹底控制曼德海峽、與美國對賭到底;外交談判派人格卻是冷汗直冒、設法「蓋牌」(Fold),甚至向沙特表示願意調停衝突、勸阻胡塞停下襲擊。

因此,伊朗的「下一步」雖會影響也門局勢,卻也恐怕會是「支持胡塞」、「呼籲談判」的反覆交織,至於哪一人格可能更加主動,其實取決於伊朗內部的政經情勢,以及與美國、沙特的外部博弈。

至於胡塞,其實就是從戰爭初期的持續「蓋牌」,逐漸轉為7月的「小額加注」(Min-raise),再從9月開始越打越大。可是即便衝突加劇,胡塞也始終沒有打出「封鎖曼德海峽」這張致命王牌(Ace),原因就是不想引來美國的大成本「跟注」(Call)。整體來看,胡塞雖不具備美國、伊朗、沙特的國家體量,卻是巧妙利用了特殊情勢,在「亮一張、藏一張」的心理戰中驚險前行,並也始終在冒險與生存間求取平衡。

2024年9月22日,聯合國大會在美國紐約舉行期間,沙特外交大臣費薩爾(Faisal bin Farhan,左)與伊朗外長阿拉格齊(Abbas Araghchi,右)會面。(Anadolu via Getty Images)

美國與沙特:錯位利益與「有所為有所不為」

接著是目前看來相對「置身事外」的美國,以及急切希望美國救援的沙特。

如前所述,也門衝突之所以還能維持「悶燒」狀態、沒有擴及紅海,很大程度來自美國的「有所為有所不為」,也就是不因胡塞攻勢而作廢2025年的停火協議,其實也就是與胡塞達成了恐怖平衡:只要曼德海峽不受干擾,美國就不加入對胡塞的空襲。

而這背後,其實反映美國當前的戰爭節奏與排序。說得更直接,美國如今應對伊朗戰爭的的首要之急,明顯不是核談判、抵抗軸心、又或是中東集體安全,而是直接連動油價的海峽問題,關鍵原因當然就是中期選舉將近。正因如此,任何有助舉前穩定油價的措施,美國都會設法執行;反之,任何可能刺激市場、推升油價的操作,美國也必然會竭力避免。

這就解釋了美國當前面對兩道海峽的不同操作。

首先是霍爾木茲海峽。基本上,從2月伊朗戰爭引爆海峽危機起,美國軍方就在持續數月的反覆打擊中,逐步削弱了伊朗襲擊船舶、封鎖海峽的能力,並也在6月開闢阿曼水道後,持續擴大對於船舶的軍事護航規模。根據美軍中央司令部司令庫柏(Brad Cooper)9月所述,美軍已協助超過2,000艘商船和超過10億桶原油通過霍爾木茲海峽。

當然,即便伊朗的「海峽槓桿」有所弱化,也不代表美國就能宣布「大獲全勝」。關鍵在於,要維持阿曼水道的日常通行,美國的軍事護航不可或缺,而這就必然引發伊朗反撲,包括持續襲擊海峽船舶,甚至將目標進一步轉向波斯灣和阿曼灣的停泊商船,並且試圖在霍爾木茲海峽布下更多水雷。

2026年10月6日,阿曼方面公開畫面,顯示有油輪在霍爾木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受襲後,該國派出直升機救援傷者。(X@MG_MOD_OMAN截圖)

不過從當前的美國視角出發,就算高成本護航無法確保航運安全,卻已明顯能夠緩解危機本身。證據就是,這種海峽「半封半開」的模糊狀態,其實已經促成大量石油能夠不循美伊協議,就以各種方式從海灣國家流入市場,華盛頓也因此能夠改寫霍爾木茲海峽的危機本質:從被伊朗壟斷的能源否決權,軟化為愈發可控的戰略風險。

而這也就會連動當前美伊談判的「情勢逆轉」:基本上一直到6月諒解備忘錄簽署前,美國都是著急談判的一方,所以才會反覆拋出經濟誘因、戰線停火等條件,要設法換取伊朗重開海峽;可是到了阿曼水道已經常態化、海峽運量大增的9月,特朗普明顯就相對「好整以暇」,已經不急著第一時間接受伊朗提出的「7天停火方案」,其實也就等同拒絕快速重開海峽的新臨時安排。

而這背後原因,當然不是美國不需要海峽重開,而是華盛頓對於德黑蘭的談判籌碼評估發生了變化:只要華盛頓認為無需德黑蘭合作也能維持大量原油運輸,那麼美國就沒有解除對伊封鎖、豁免制裁、解凍資產的短期急迫性。說得更直接,特朗普雖然希望海峽航運回到戰前,卻顯然不願為此付出德黑蘭所要求的全部代價。

與此同時,美國對於伊朗的「經濟D-Day」施壓仍在推進,尤其近期針對銀行業、航空業的擴大限制,已讓伊朗失去飛往多個國際目的地的權限,而與受制裁伊朗航空公司互動的企業實體,則面臨美國二級制裁的報復威脅。此外,在美國持續封鎖伊朗港口的背景下,伊朗8月的石油出口量就已暴跌74%,降至每日24.7萬桶,伊朗本身也持續遭受汽油短缺、高失業率和高通脹的困擾,進入10月當然更加雪上加霜。

顯然,美國當前應對霍爾木茲海峽危機、乃至美伊談判的作法,反映了華盛頓的全新認知:與伊朗相比,時間更站在美國這裡,因此只要局勢混亂的成本相對可控,自己就暫時無須滿足伊朗的全部要求,甚至還能在經濟上進一步施壓。當然,所謂「可控」也離不開美國的外交協調,包括在兩次「習特會」上確保中國不會支持伊朗強硬派封鎖海峽,以及在10月與俄羅斯達成美俄柴油協議。

2026年9月28日,伊拉克納傑夫(Najaf)國際機場外有民眾集會,抗議美國對伊朗實施的制裁措施,影響到伊朗和伊拉克之間航班。(Reuters)

而這也就會連動美國在曼德海峽的立場。顯然,與在霍爾木茲展開軍事護航不同,美國無意介入沙特與胡塞的當前衝突,但這背後關鍵還是海峽問題,也就是只要胡塞暫不影響曼德海峽航運、進一步衝擊油價,美國就不會輕易撕毀2025年5月簽署的停火協議,應沙特要求空襲胡塞。

當然,這必然與沙特的安全訴求發生衝突。不過從歷史來看,這並非美沙圍繞胡塞的首次分歧。早在2015年和2016年,奧巴馬(Barack Obama)政府就多次向沙特施壓,要求停止對也門的空襲,理由是人道危機惡化;2019年,當沙特油田受到胡塞襲擊時,特朗普一度聲稱「美國已做好軍事準備」,最後卻沒有真正執行;2025年,特朗普政府終止了拜登(Joe Biden)政府時期開始的對胡塞空襲,據報事前也並未通知沙特。

不過前述種種,除了說明美沙利益的不完全吻合,也會反向證明一個冰冷現實:美國的「介入」未必自動生效,美國的「不介入」卻也不會永遠有效,關鍵還是取決於美國決策者的當下判斷,也就是選擇行動的後續成本,會不會導致衝突徹底失控。例如拜登政府之所以拍板空襲胡塞,正是因為在加沙戰爭導致紅海危機延燒的背景下,美國認為有必要對胡塞進行打擊,並且認為這麼做並不會促使伊朗跟著參戰、導致衝突一發不可收拾。

同理,面對當前危機,美國的不介入也正如胡塞的不干擾海峽,都是某種延遲威懾的暫時均衡,卻不保證恐怖平衡的永遠凍結。畢竟,放任胡塞佔領也門的紅海沿岸,對於全球航運來說必然構成長遠威脅,尤其是在美伊關係極度惡化的背景下。

因此,即便美國當前出於種種考量,或許暫時不會對胡塞動手,可是情境一旦惡化成以下境地,或許就不能保證美國繼續「置身事外」,例如中期選舉結束,也門政府軍卻尚未有效收復紅海沿岸失土;又或是中期選舉雖還未至,胡塞卻已在也門取得驚人優勢、乃至重演紅海危機;又或是中期選舉雖未結束、紅海危機也沒有發生,但美國評估伊朗已經沒有再戰本錢,自己將有更大能力聚焦也門。以上種種,其實都可能導致美國會在將來對重啟對胡塞的空襲。

換句話說,如果用撲克牌來比擬美國的決策思維,基本上就是接連打出軍事護航、高強度制裁等籌碼,幾乎將伊朗逼入「All in」或「蓋牌」的「二選一」。可是不論面對連動霍爾木茲海峽的美伊談判,又或是關乎曼德海峽的胡塞與沙特衝突,美國又都「有所為有所不為」,其實也就是選擇了「跟注但不主動加注」(Check-Call),既不為了霍爾木茲海峽而在對伊談判上放水,也暫時不願為了沙特重啟空襲,但這不意味美國不會在未來某天忽然「加注」。

至於沙特,則明顯是從7月與胡塞的衝突復燃起,就已經逐漸騎虎難下,也就是既想解決來自也門的安全問題,又無力獨自應對胡塞威脅,於是只好反覆採取「技術性加注」(Bluff),用「多國海上防禦聯盟」、《麥加協議》來「墊高嚇阻」,其實就是以各種集體安全機制虛張聲勢。

可是前述種種到了9月一夕泡沫化。首先,事實證明作為沙特手牌之一的也門政府軍,完全就是充斥幽靈士兵、外強中乾的「廢牌」(Rag card),但相對可靠的原南方過度委員會武裝,又明顯與沙特貌合神離;再來,胡塞所謂「撤出也門、解除封鎖」等條件,其實等同要求沙特交出籌碼,沙特當然不可能輕易答應,可是短期之內似乎又等不到美國進場加注,於是只好一邊進行軍事行動,一邊設法通過外交、經濟誘因等方式緩和危機。整體來看,沙特其實就是手拿弱牌,卻還必須硬著頭皮不斷加注。

沙特10月5日至11日有5個機場受到襲擊。(Getty)

戰爭僵局還會持續

顯然,這場衝突看似在胡塞與沙特間來回,其實還是源自伊朗戰爭的更大脈絡,而美國、伊朗、沙特、胡塞的相互拉扯,直接導致了衝突的不易收場。賽局理論(Game Theory)正好能夠說明這種複雜糾結。

首先是伊朗自身的雙層賽局(Two-Level Games),也就是國家的外交決策會受到國內政治制約。如前所述,主政伊朗的強硬派希望胡塞協助控制曼德海峽、在霍爾木茲外創造新籌碼;被授權談判的溫和派卻希望凍結也門衝突,進一步為美伊談判、伊朗與海灣的互動創造友善氛圍。

而在戰爭對峙的情境下,強硬派與談判團隊的「雙贏區間」(Overlap of Win-Sets)明顯受到嚴重擠壓、變得過於狹窄,這就意味伊朗其實無法做出「具可信度」的談判承諾,並也反映在過去伊朗停火條件反覆改變、政府與革命衛隊不同調,如今面對也門衝突又存在兩種動態的現實上。當然,美國其實也存在類似現象。

再來是沙特與胡塞的「囚徒困境(Prisoner's Dilemma)」。從胡塞的當前視角出發,徹底顛覆沙特支持的也門政權、將沙特影響力逐出也門、從沙特一方獲取可觀經濟利益,明顯是胡塞當前的最理想戰果;反之,沙特最樂見的發展,就是胡塞徹底垮台、也門完全不存在反沙特勢力。

可是,雙方其實都不具備完成理想目標的軍事實力,在熱戰情境下退讓的代價又相當高昂,於是導致了當前胡塞反覆襲擊、沙特持續空襲的高張力僵局。這對雙方而言都不是最理想結局,但在彼此缺乏互信、難以合作的背景下,繼續衝突成了相對穩定的策略選擇。

接著是胡塞與美國潛在的「懦夫賽局」(Chicken Game),雙方其實都聚焦曼德海峽操作了「邊緣政策」(Brinkmanship)。從胡塞的視角出發,封鎖海峽雖然是關鍵籌碼,卻也無疑會觸發美國的強烈空襲;對華盛頓來說,應沙特要求空襲胡塞雖然有助削弱「抵抗軸心」,卻極有可能導致曼德海峽的再被干擾。

因此,胡塞目前的優勢策略,就是佔領海峽沿岸要地、持續襲擾沙特,但不實質封鎖曼德海峽;美國的優勢策略則是不貿然空襲、不對伊朗過度讓步、讓沙特自求多福。在這種情境下,曼德海峽得以暢通,衝突卻很難在短期內徹底停止。

2026年10月11日,胡塞武裝發言人薩雷亞(Yahya Saree)發表聲明的畫面。(X@Yah_Saree截圖)

而這種四方糾纏、戰場連動的複雜僵局,其實就會牽引出「戰爭議價理論」(The Bargain Theory of War)中的三大核心問題:資訊不對稱(Information Asymmetry)、承諾問題(Commitment Problems)、議題的不可分割性(Issue Indivisibility)。

其中,「資訊不對稱」基本上是衝突四方的共有現象。美國正是因為低估伊朗的反抗意志,所以貿然在2月發動了對伊攻勢,結果導致當前的中東困境,甚至開始反噬內部選舉;沙特則顯然是認為胡塞經過加沙戰爭衝擊、不敢大力反抗,所以大膽在7月下令也門政府軍轟炸薩納機場,導致胡塞憤而撕毀停火協議;伊朗是認為胡塞會應自己要求封鎖曼德海峽,所以策動了9月的也門攻勢;胡塞則是部分高估自己鞏固佔領的能力,因此如今也出現被政府軍收復失地的現象。

「承諾問題」則體現在各種協議破裂、停火失敗上。例如美國與伊朗的4月臨時停火失敗、6月諒解備忘錄破裂,以及持續至今的談判反覆;沙特與胡塞就更加明顯,由於彼此邊界相鄰、立場相左,任何談判基本都只能延緩衝突,而不保證雙方永遠偃旗息鼓,例如2022年簽署、如今已然破裂的停火協議。

而「議題的不可分割性」則在美國伊朗、沙特胡塞的各自博弈中互有體現。在美伊談判中,霍爾木茲海峽明顯成為當前核心,伊朗強硬派主張永遠控制,美國則堅決不肯同意,結果導致了海峽當前既沒有徹底封死,卻也不是徹底安全的模糊狀態;在沙特與胡塞博弈中,沙特不能容忍也門存在不歡迎自己的安全威脅,胡塞則希望成為也門統治者,並且逐出沙特勢力干擾,雙方其實圍繞「主權」議題反覆衝突。

因此,從也門內戰回望伊朗戰爭,兩場衝突之所以短期難停,甚至互為籌碼、反覆交纏,關鍵就是兩組衝突對峙方的「可接受協議區間」(Zone of Possible Agreement,ZOPA)太過狹窄,又或是暫時根本不存在。因此,在衝突出現任何重大變化與突破,例如美國空襲胡塞、曼德海峽被封鎖、沙特選擇對也門出動地面部隊、胡塞或政府軍出現重大潰敗、美國伊朗任何一方再度開火、伊朗經濟惡化引爆大規模示威前,戰爭可能都會停在「議價失敗」的一片煙硝,也就是衝突各方都能承受沒有協議、衝突繼續的代價,但也都無法提供讓對方心安的停火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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